上午九点四十，一辆贴着电力外委标识的皮卡驶进康宁侧门。
车上下来四个人。江屿和程蔓走在前面，小方和纪春生抬着检测箱跟在后头，工装是洗过三水的，安全帽内侧有汗渍，挂绳磨得起毛，连检测箱提手上的漆都让小方拿砂纸打过。小罗没进楼，他的活儿在外面，坐在皮卡驾驶座上，面前摆着一份真得不能再真的电力工单，手机开着频道，人哪都不去。
前台登记，物业经理姓佟，四十来岁，笑容职业。他核了工单，核了工牌，又打了个电话到电力公司，电话那头是真班长，回了三个字：“有排期。”佟经理放下电话，笑得更客气了，亲自领着四人往地下一层走。
一路太顺了。顺得江屿心口发紧。这家机构接待“检查”的流程熟练得过分，登记有专用表格，陪同有专人，连鞋套都提前备好了码数。
“你们上一回检查是什么时候？”江屿随口问。
“前年。消防那边一年两回，电力两年一回。”佟经理答得流利，“我们这行，最怕的就是电出事，一屋子老人。”
一楼没停留。电梯下到B1，门一开，散热扇的轰鸣先撞了过来。
B1设备层是一条长走廊，顶上一排管道，两侧是机房，配电柜在最里头。佟经理站在旁边，看小方开柜检测。小方是真有两下子的，万用表、钳形表、红外测温枪轮着上，一边测一边报数，报的数全是真数，录进工单就是一份挑不出毛病的报告。测了半个钟头，他忽然皱了皱眉，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：
“B相有谐振，得开柜里侧看看，得加点人手，梯子呢？”
暗语对上了。佟经理叫一个物业去搬梯子，自己也被小方拉着去核对楼上的馈线图，走廊上空出来三十秒。
三十秒里，四个人动了。
纪春生退到楼梯口，抱着一个空箱子站着，眼观六路。小方蹲回计量装置前，手里的活儿不停，眼睛扫着走廊两头。江屿和程蔓顺着走廊往尽头走，检测箱由江屿拎着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是检修工抄近路的走法。
走廊尽头是那扇门。灰色门体，读头两个，一进一出。
江屿把小方提前做的那张物业总卡贴上去。第一道读头“嘀”一声，绿灯。第二道读头纹丝不动，红灯都没闪一下，它根本不认这张卡。
程蔓看了江屿一眼。江屿没动，脑子在飞速地转：硬闯不行，撬不得，退回去又不甘心，三十秒的窗口就这么点。
楼梯口方向传来很轻的两下敲击声，是纪春生在敲栏杆。两人回头，纪春生在远处打手势，先是拍了拍自己胸前，又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，指了指走廊中段墙上的一块联动盘。
江屿懂了。消防联动盘。
他走过去看了一眼：这批楼的消防系统在检测模式时会旁路第二道门禁，楼里自己留的后门，防火规范要求火警时门必须全开，工程图上这条旁路，物业自己都未必知道。纪春生当年在组织的联络站待了那么多年，那批联络站和疗养类的产业，走的是同一家工程公司。这种旁路，他见得多了。
程蔓站到联动盘前，抬手按下了“自检”钮，按住不放。
三十秒。倒计时在墙上的小屏上跳。
第二道读头的灯开始闪黄，闪完变绿，“咔”的一声，门闩缩回去了。
门开的一瞬间，冷气扑面，江屿闻到旧纸、防潮剂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。这个味道他闻过——海棠B2，一模一样。他的脚步顿了半拍，只顿了半拍，人已经进去了。
库房比想的深。进去是一条短过道，再一道门，推开之后，两边铁架排开，一直排进照明够不到的地方。架子上一排一排的册子，红色封皮，书脊上烫着编号，编号从左往右，年份从老到新。
程蔓的手电扫过去，在最外侧的架子上停住了。三册，编号最靠前的三册，封面上四个烫金的字：
受试总账。
她抽出最外那册翻开，动作很快，手机镜头贴着页面翻拍。江屿站在她侧后方挡着门口的视线，眼睛也扫着内页——表格。一页一页全是表格，表格的栏目固定：受试者编号、批次、术式。术式一栏里有三个词反复出现：植入，覆盖，重塑。后面跟着“成型率”，百分数。再后头一栏的字最少，字也最冷：废处理。
翻拍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。停的那一下，是在一页上：一个编号后面，成型率那格写的是“31%”，废处理那格写着一个日期。
程蔓没出声。她只是把指甲掐进了书脊，翻页翻得比刚才慢了。
江屿翻开了那册的扉页。扉页正中印着一行小字，是这册总账的创立年份。
他看了一眼，就一眼，没有再数第二遍那个年份，因为它比海城建市还早。这栋米白色的新楼，备案才九年。可这本账的岁数，比这座城都老。
“百年。”程蔓的声音压到只剩气音，“我们一直以为在挖十年前的坑，坑是百年前挖的。执灯人那一代，上头还有上头。”
“拍照。别贪。”江屿说。
三册最外侧的翻拍完了，照片同步进暗存。程蔓的目光往铁架深处探了一下，深处的编号还密密地排着，灯照不到头，照到的地方红封皮一排排立着，一册挨一册。
时间到了。小方那边传来自检钮快松开的信号，消防旁路一复位，这扇门就会当场锁死，人锁在里面，就再也装不成检修工了。
江屿没有犹豫太久。他从架子中段抽了两册，挑的是书脊最薄的两册，年份段靠后，又不在最显眼的位置，把册子塞进检测箱的夹层，夹层里垫着的是真实的检测记录纸，盖住册脊，扣上搭扣。程蔓把翻乱的三册按原样归位，书脊对齐，退了出去。
门在两人身后合拢，落锁声很轻。走廊那头，程蔓松开自检钮，联动盘复位。佟经理刚好抬着梯子回来，跟四人打了个照面。
“里头看完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谐振是虚的，负载侧没问题。”江屿提着检测箱，答得跟报天气预报一样，“主要是B1这层散热扇的启停冲击，记到报告里了，建议两年内更换。”
“哎，换，该换就换。”佟经理笑着在前头带路。
上楼，收工，签字，道别。皮卡驶出侧门的时候，小罗在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米白色的楼慢慢变小，才敢开口：“我靠，成了？我这边心跳得，频道里要是有测心率的我都得暴露。”
车里没人接话。
江屿坐在副驾，检测箱搁在腿上，手压在箱面上。程蔓靠在后座，闭着眼，手里那部手机攥着没松。小方开了一路，快进城才说了一句：
“回机房再说话。”
到了机房，门一关，程蔓才把那口气吐出来。她把手机接上大屏，翻拍的照片一页一页放出来，放到“废处理”那一栏的时候，机房里小罗的手举到一半，放下了。
“总账。”小方盯着屏幕，“植入、覆盖、重塑……成型率是合格率。废处理，”
他没把那四个字的含义说完。有些东西见过一眼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江屿把检测箱打开，抽出夹层里那两册红封皮的书，放在桌上。灯下，封皮的红不是那种鲜红，是暗的，旧了多年的暗。
“翻拍的三册先归档，一页都不外传。”他说，“这两册，小方录，小罗记，今晚只做一件事，把编号规律找出来。齐照说过，验章人十一天后要来。我们手里这两册，要么是钥匙，要么是催命的鼓点。”
小方把第一册翻开，压平，扫第一页。扫描仪的灯条从头走到尾，又走回来，一遍一遍，扫得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