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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7章 返程十四分钟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13字 2026-09-24 20:26:47

总账在机房过了一夜。小方带着扫描仪把两册原件一页一页录完,凌晨四点录完最后一页,原件就不能再留在市局技术楼了。江屿定的规矩:翻拍件和原件分两处存,翻拍件进局里的加密库,原件连夜转移,去城西那间旧货仓改的安全屋。

“不进局里?”小罗问过一句。

“进局里,等于告诉所有人东西在局里。”江屿说,“回声线的教训,别忘了。楼里有人‘听’了两年,谁敢担保现在就干净了。原件走安全屋,知道地址的,连老陈在内,一共五个人。”

第二天上午十点,转运开始。还是那辆皮卡,还是那身工装,检测箱还是那个检测箱,夹层里垫着检测记录纸,纸底下压着两册总账。小方开车,江屿坐副驾,纪春生和程蔓在后排,纪春生的半个身子很自然地歪着,靠在档案箱那一侧,像打瞌睡。

车下了高架,拐进城郊结合部那条双车道的旧公路。就在一个岔路口,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路边的修车铺里斜插出来,车头一别,把路面占了半条。

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下车,抬手拦车。

“例行检查。”

驾驶室里安静了半秒。小方先动的,他摇下车窗,慢悠悠从胸袋里摸出一包烟,抖出一根叼上,又摸出打火机,打了两下没打着。

“哥们儿,”他把头探出车窗,一脸检修工跑了一上午活儿的疲相,“检查归检查,借个火?我这打火机受潮了。”

拦车的人没接烟,也没接火。其中一个绕到车侧,弯着腰往车斗里看。另一个站在车头,手势往下一压,皮卡熄火。

十四分钟,就从这里开始算的。

江屿坐在副驾没动,手上摸出一副劳保手套,一副一副地往手上套,套得很慢,眼睛用余光把两个人扫了一遍。左边那个的制服是新定制的,领口还硬着,肩章却是老式样,两年前就换掉的款。右边的那个拦车时两腿分开站,手掌下压的动作干净利落,不是保安学校教的,是部队教的。

最要命的是眼神。他们不看证件。证件递过去,那人捏在手里,眼睛却一直往车厢里瞟,瞟后排,瞟档案箱。

江屿套手套的手停了一下。这不是物业的临检。物业临检查手续、抄车牌、登记完放行。这一双眼睛要找的是东西。这是康宁自己的眼睛。

后排,纪春生的鼾声停了。他睁开眼,没坐直,还是那副歪着的姿势,只是把档案箱又往自己身子底下压了压,然后冲车窗外很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:“催什么呢?中午城东还有一个场子,你们这儿查到几点?误了工时算谁的?”

那语气,那神态,是跑了十年外委的老油子被耽误了午饭的真实反应。拦车的人愣了一下,看了看他的工装,又看了看那口档案箱,箱子在纪春生腿的后面,露出来的只有一角。

僵住了。查,没名目;放,不甘心。为首那个掏出对讲机,转身走到越野车边上去说事,背对着皮卡。

破局的是程蔓。

她一直坐在副驾后排没出声,这时候忽然摇下自己那侧的车窗,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朝外。

“同志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送得出去,“我在这儿做个记录。康宁张院长亲自约的专访,回程被拦了四十分钟,你们再不放行,我下个月的稿子里就得写,疗养院门口拦电力公司的车,拦着干什么,挡着什么。要不,我现在给张院长打个电话,请他跟你们说?”

手机屏幕亮着,拨号界面上挂着三个字:张院长。真的假的,没人敢当场验证。程蔓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悬得稳稳的。

为首那个从对讲机边上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屏幕,又看了一眼程蔓的脸。两秒钟。越野车倒了两把,让开了半条路。

小方打着了火,打火机还是没打着,他把打火机往仪表台上一扔,挂挡走人。皮卡从越野车边上开过去的时候,谁都没看谁。

车开出三公里,进了市区,汇进车流,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又开了两公里,纪春生才把靠在箱子上的身子直起来,后背的工装湿了一片。

“部队的手势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发飘,“我看那只手就认出来了。康宁养的这批人,不是保安。保安拦车抄牌,这俩人拦车找人。他们收到的指令是,有东西被拿走了,拦回去。”

“他们怎么知道有东西被拿走了?”小方问。

没人答得上来。江屿把劳保手套摘下来,一副一副折好,放回口袋,才低声说:“先记下这个茬。他们今晚就会复盘这辆车,工牌是真的,排期是真的,人查不出来。但车他们记住了,这辆皮卡从此废了。安全屋同理,只能用这一次。货送进去,人以后绕着走。”

傍晚六点,皮卡开进城西旧货仓区。安全仓在一排废品收购站的最后面,卷帘门里头隔了三道,最里面一间恒温的小屋,是小方按机房标准改的。两册总账进了防潮柜,柜门上锁,钥匙两把,江屿一把,程蔓一把。

晚上的活儿在安全屋的折叠桌上干的。

小罗把两样东西并排摊开:左边是小何画的那张脸,左脸带痣的“验章人”;右边是从总账里翻出来的签章页,每册总账的末尾附几页,登记历次取阅验收的印章和签押。验一次,两个章。

“看这页。”小罗的手指点在签押栏上,“双章。一个是手写体签押,一个章上的代号就一个字母,P。我先说手写体。”

他调出签押的放大图,又翻出齐照昨天补充的供述记录。

“齐照在联络站见过验章人签字,他记得那个签法,说是‘最后一笔往回勾,勾得像个小钩子’。你们看这页上所有的手写签押,尾笔全带钩。七处签押,一个钩法。”小罗咽了口唾沫,“画像上这张脸,左脸带痣,就是这个签押的人。验章人,是取档双章之一。”

“另一个呢。”程蔓凑近看那个章,“P。只有代号,没有签押,只有印。一个从不亲笔签字、只用印的人。”

“级别在签押人之上。”江屿说,“齐照说验收要两个人的章,他只管外围。现在两个章都浮出来了:一个在明处走动,一年露两回面;一个从不露面,只盖一个字母。”

“P是什么?”小罗问。

“不是现在猜的。”江屿说,“是接下来查的。总账里P出现的记录,小罗你全抄出来,看频率,看间隔。一个只盖字母的人,十年里盖了多少次章,多久盖一次,这本身就是线索。”

小罗抄录去了。安全屋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和翻页的声音。

十一点多,小方在角落里收拾检测箱。他明天还得把箱子原样还回电力公司,一件一件往回对,少一样多一样都是漏洞。他清点到夹层的时候,手忽然停住了。

“江老师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太对,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
江屿走过去。小方把夹层的检测记录纸掀开,指着底部。

“装箱的时候,防潮剂是我放的。我记数,我放东西从不凭感觉,三包,摆在三个角上。这是我的手法。”小方的手指往下点,“现在是四包。多的这包,不在角上,垫在夹层最里侧,正好衬着放总账的位置。这包不是我放的。”

安全屋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。

江屿蹲下去,捏起那包多出来的防潮剂。普通的无标识防潮剂,市面上一块钱一包,谁都买得到。只是这包的封口压痕,和另外三包不一样,是重新压过的。

“今天从早到晚,碰过这个箱子的。”江屿慢慢地说,“电力公司装车的师傅,康宁的佟经理,我们自己人。前两者没机会开夹层。我们自己人,我信。”

“那这包是哪儿来的?”小罗问。

江屿捏着那包防潮剂,没有马上答。他的拇指在封口压痕上来回蹭了两趟。

“要么,是我们哪个环节有人手抖,多垫了一层缓冲,事后自己都忘了。”他说,“要么,有人比我们更清楚这批东西会被装进这口箱子,提前垫好了,让它拿得稳,拿得顺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”程蔓的声音慢下来,“B1那扇门,开得太顺了。”

“总卡过第一道,是电力排期换来的,讲得通。”江屿把防潮剂放回原位,一格一格对着位置,“消防旁路过第二道,是纪春生的经验,讲得通。可两道都通了,中间一秒没卡。现在箱子里又多出一包手垫的缓冲。三件事单看都讲得通,摞在一起,就顺得可疑。”

纪春生站在桌子另一头,脸色白了:“你是说,那三十秒,是有人让给我们的?”

“我现在什么也不说。”江屿直起身,“我只想一件事:知道我们进B1的,除了这屋里五个人,还有谁。查这个,比查P更急。”

屋里没人接话。防潮柜的压缩机嗡地启动了一声,又归于平稳。小罗抄录的那张纸上,字母P已经抄了七行,笔尖停在第八行的开头,没落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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