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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8章 总账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1876字 2026-09-24 20:26:47

安全屋里只留了一盏台灯。顶灯全关,不是省电,是防光,卷帘门外就是废品站的过道,夜里亮着一整扇窗,太扎眼。

小罗戴着手套,坐在折叠桌前翻第一册。翻一页,拍一张,编号录一行。这个活儿从晚上八点干起,干到十点,屋里的四个人一句话越来越少。

少的原因是那册子本身。

第一册的编号从“丁字一号”起头。小罗起初没在意,翻到第三十几页才反应过来,抬头问:“江老师,这个纪年……不对吧。这个写法,市面上废止都几十年了。”

程蔓凑过去看了一眼扉页上那行年份,又翻回内页,掰着指头算。算完,她把手放下了,靠着桌沿站了几秒才说:

“往上推,这套实验做了将近一百年。四代人的手笔。技术肯定换过,账本的格式没换过。一行一栏,一个世纪。”

“一百年。”小罗把手套捏紧了些,“我们之前端掉的联络站、抓的穆青梧,在这一百年里,算个什么?”

“算个收发室。”江屿说,“齐照都说自己只是个收发室的。上面还有上面。现在这本账,才算摸到上面一截。”

第二册接着翻。账目的格式冷得不像人写的,更像仓库的出货单:编号,来源,术式,周期,结果。来源一栏只有三种写法,一个字:购、纳、抵。

“购是买来的。”程蔓一条一条判读,“纳,收进来的,流浪的、无家的。抵……”她停了一下才说下去,“抵债的。家里人拿人抵账。”

术式一栏,第一册里最多的两个字是“覆盖”。周期长短不一,短的三个月,长的写“持续”。结果一栏只有两种写法,一共就两个字:成型,或者,废。

翻到第二册中段,小罗的手停在一页上,停了很久。

“成型率。”他把那页推到台灯底下,声音压得又低又哑,“早期这批,我数了一下这页,十个里,一个成型都没有。往后翻,好一点,百分之三,百分之五。早期平均不到百分之三。”

“不到百分之三。”程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,“那剩下百分之九十七呢。”

小罗没答。他把手指挪到那一栏,废处理。备注短得只有一句:

“统一焚化,骨灰入公用炉,账讫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台灯的光圈里,那行字就那么立着。一条命,十一个字,连个名字都没有,编号就是全部。账讫,账还真的就这么结了。

小方一直站在防潮柜边上没坐,这会儿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一页,转身出去了,在门边站着抽了半根烟又回来。安全屋本不该抽烟的,没人说他。

“叫人吧。”江屿说,“郑岚。”

郑岚是市三院的心理专家,四十岁上下,之前在记忆课题上跟江屿合作过两回,业务过硬,嘴也严。夜里十一点被一个电话从家里叫出来,车开到废品站过道,进门看清桌上摊的东西,她先愣了几秒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往下看。”江屿说,“我需要你判读术式这一栏。你是行内人,看出来的一定比我们快。”

郑岚戴上手套,坐下,从第一册翻起。她翻得不快,越往后越慢。翻到中后期的术式演进那一页,她的手开始抖,抖得纸页出声。

“覆盖到封存,封存到重塑。”她指着那一栏,一个词一个词地说,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。覆盖,是把一段记忆盖上去。封存,是封掉本人原有的。重塑——是把一整套别人的记忆,装进去,让这具身体彻底变成另一个人。三代术式,一百年,拿活人迭代出来的。每一个‘废’,都是一次技术试错。”

她翻到一页,指着页脚:“而最终极的那一栏,你们看了吗。重塑成型者的去向,全部标注两个字。”

江屿凑过去。页脚那栏,工整的小字,一个接一个:

入镜。

“入什么镜?”小罗问。

江屿没答话。他直起身,站在台灯外面,眼睛还落在那两个字上。笔记本里那些没头没尾的记录,镜面的谜语,镜使的层级,镜中人首领的名字,以前是零碎的,谁也压不住谁,在这一刻全都有了重量,摞成了一摞。

“不缺技术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一百年,四代术式,技术早就迭代够了。也不缺钱,三道洗过的账,基金会都是现成的。他们缺的是成品——能承载他人记忆而不崩坏的身体。成型率不到百分之三,等于一百个里挑不出三个。所以这本账越记越厚,记的全是烧坏的。百年实验,就是在批量烧制容器。烧成了,入镜。”

“入镜的人,”程蔓说,“现在都在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账记到‘入镜’为止,后面的账不在B1。在镜后面。”

郑岚摘了手套,两只手在膝盖上放了半天,才问出一句:“这些册子,以后是证据吗?”

“是。”江屿说,“活着入卷的每一页都是。所以你今晚看到的,一页都不能带出去,一句都不能外传。委屈你。”

“不委屈。”郑岚说,“我就是……得缓两天。”

屋里接着翻。翻到后半夜,第一册过半的时候,程蔓忽然合上了自己手里那本。

动作不重。她合上账册,摆正,推到桌子中间,然后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站住了。卷帘门的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,横在她脚边上。

没人说话。过了一阵,她开口了,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:

“我父亲是十一年前没的。档案上写的是失踪,人口失踪,立了案,没破。我进这一行,查民营机构,查了六年,就是查他。上个月你们查出我在他们的账上挂着代号,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我心里的那句话是什么,现在我告诉你们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两册红封皮的东西。

“我父亲的编号,肯定就在里面。这账从一百年前记到现在,他失踪那几年的批次,在这两册的年份段里。”

“程蔓……”小罗开了个头,没接下去。

“你们继续翻。”她说,“翻到了,告诉我页码就行。不用念给我听。我自己看。”

说完她又转回去,对着窗站好了。

台灯底下,桌上两册账,一册翻开着,一册合着。小罗的手指停在册页边缘,捋着纸边慢慢往下走,走两行,停一下。他的手套指尖在“购”“纳”“抵”那一栏上一格一格地蹭,蹭得很慢。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,是该快一点翻,还是该慢一点翻。

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催,只把自己面前那册翻开,翻到下一页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两册账,四只手,在台灯底下各自往前走。屋里剩下的声音,只有翻页声,和程蔓在窗边很轻、很匀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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