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账的第三天,原件之外的翻拍件全过了一遍,轮到最后一册,专案组从B1带出来的两册里较厚的那本,小罗前两天一直没敢细翻的“甲”字号专册。
这一册的格式跟前两册不一样。前两册是流水账,一行一个编号,密密麻麻。这一册一页只有一到两条,字大,留白多,翻起来哗哗地空过去。小罗说这叫重点对象专册,能进这本册子的,组织里是有名头的。
小鹿是下午过来的。总账翻到“乙”字批次那几页之后,江屿给她打了电话,只说了一句:“有几页,你该在场。”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掰手腕的红绳,缠在手腕上没解。
翻到第四十几页,是小罗的手先停的。
他停得不寻常。前两天他也停过,停在钱斌那页,停在方桂兰那页,每次都是先哑着嗓子叫人。这一次他不叫人。他把册页凑到台灯下又看了一遍,看了很久,然后什么也没说,戴着手套的两只手把册子端起来,绕过半张桌子,轻轻放到江屿面前。
放稳了,他摘下手套,站起身,拉开门出去了。门带上的时候声音很轻。
他做不了这个见证人。
程蔓和小鹿都围了过来。小方在角落的设备边上,也停了手里的活,没动,也没出声。
那一页只有两条记录。
上一条。编号甲〇一一。名字:江岚。术式一栏,两个字:无。括号里一个更小的词:拒捕。处置一栏,两个字:灭口。
江屿的目光在“灭口”两个字上停了一停,然后往下走,走到备注那一行小字。备注不长,五个字:
能量已提取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得很慢,像在读一份别人家的判决书。可这份判决书上写的是江岚。十年的悬案,哥哥死得不明不白,江屿在心里给哥哥编排过一百种结局,被识破,被围堵,被仇杀,唯独没编排过这一种。
先提取,再灭口。
账本把杀人的顺序,记得清清楚楚。哥哥不是被灭口的。是先被榨干了,榨完了,剩下的部分才做了处理。“能量已提取”,提取的是什么,郑岚那两页术语纸上写着,重塑的原材料,就是记忆。哥哥的记忆,他查案的本事,他脑子里那些没来得及写进笔记的东西,被人拆下来,装走了。
十年。江屿追了十年,追到的是一个流程用语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程蔓站在他侧后方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几道白印,没敢出声。小鹿站在门边,眼泪先掉了下来,掉得很静,砸在她自己攥着红绳的手背上,她没抬手去擦。
江屿的目光从那五个字上挪开,往下走了一行。
下一条,编号甲〇一二。
名字那一栏,没有字。贴着一张小照片,一寸,胶水干透发黄,边角翘起。照片上的人眉眼和他一模一样,只是更年轻些,年轻到他自己都认了半秒,才认出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年的登记照。哪来的?哪来的都不重要了。它贴在这儿,贴在“甲”字号的专册里,贴在哥哥的下一行。
照片底下,术式一栏,空的。周期一栏,空的。处置一栏,空的。
只有一行钢笔小字,写在整页的页脚,笔锋极稳,稳得像写的人写的时候连呼吸都没变:
屿:观测中,勿损伤。
安全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受潮的细响。程蔓的呼吸压下去又压下去。小鹿在门边把红绳从手腕上褪下来,攥进了手心。
江屿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久到小方在角落里把身子站直了,做好了要过去的准备。然后江屿忽然笑了一声。那一声很短,很干,比哭还难听。
“观测中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。
“我大学毕业那年,这张照片就贴在这儿了。”江屿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档案,“我考研,我出国,我回国教书,我进专案组当顾问。查海棠,查槐树巷,查回声线,查到前天,进他们的B1,从架子上把这本册子拿下来。”他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,没有落下去,“勿损伤。他们记得真细。我不是在追他们。我是在他们的实验流程里,按计划,走到了第三百五十步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小鹿开了口。她哭过了,声音反而稳了,稳得反常,“江老师,账是他们记的,路是你走的。他们记‘观测’,可你把穆青梧送进去了,把联络站端了,把这本账从架子上拿下来了。记笔记的人管不走路。”
“小鹿说得对。”程蔓的声音也压得很平,“流程里有一步是他们算不到的,流程自己出不了这本账。出这本账的,是走流程的人。”
江屿没答。他抬起手,伸向那张照片,要掀开看:
程蔓的手先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江屿。”她说,“看背面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照片是贴上去的,边角翘着。”程蔓松开手,退了半步,“背面有没有字,掀开才能看见。你现在掀,胶一撕,翘起的边角就要断。原件断在我们手里,是证据链上说不清的事。”
江屿的手在半空停了三秒,收了回来。
他做了一件更笨也更稳的事。小方,把灯光调斜四十五度,掀角不打光。小方应了一声,把台灯的灯头拧过去,又把一盏补光的移过来,两盏灯在照片翘起的右下角打出一道斜影。江屿戴上手套,用一枚不锈钢镊子,从翘起的边角探进去极浅的一点点,只探到能让照片和纸页之间露出一道缝,就停住。
缝隙里,背面朝上的地方,有字。
他把手机镜头对准那道缝,连拍了十几张,多角度,一张没漏。镊子退出来,照片回落原位,边角还是翘着原来的弧度,跟没碰过一样。
照片放大在小方的屏上。背面那行字也放大了。也是钢笔,笔迹和页脚那行是同一个人,写得同样稳:
“容器序列·备。候。”
五个字,加一个顿点。
“容器序列,备选。”程蔓一个词一个词地念,“候,候补。”她念完,抬眼看江屿,“他们不光在观测你。你在他们的货架上。备选的容器。排在某一批‘镜备’的后头。”
“小鹿是待收的货。”江屿盯着那五个字,说得很慢,“我是排着的货。这一页上,兄弟两个,一个是已经提取完的,一个是标记勿损、留着候用的。一百年,几万条编号,翻到最后,翻出我们自己家一页。”
小鹿手心的红绳攥出了汗,她走过来,站到江屿那侧,跟他一起看着那页翻拍。看了半天,她说:“我妈要是也走这条线进去的,她进的就是记这本账的地方。她看见过这一页。”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又压住,“她看见过我们两个的名字。”
这句话没人能接。江屿把整页连同照片,正反面全部翻拍归档,文件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:甲〇一一,甲〇一二。敲完,他伸手,把那册子合上了。
指节压在封皮上,压得发白。
“这一册,从现在起,只有三个人碰得。”他说,“我,程蔓,小罗。小罗那关,我去跟他说。原件锁防潮柜,照片进加密库。别的册子对家属,念名字。这一册不对任何人念,除非,”他顿了一下,“除非哪天我们能把它拍在审讯桌上。”
窗外天彻底亮了。卷帘门缝里进来的那一线光,从灰白变成了正经的日头,斜斜地切过桌面,照在这本记着他哥哥死亡顺序的账册上,公平得刺眼。
门响了。小罗回来了,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五杯豆浆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买的。他把豆浆一杯一杯摆上桌,摆到江屿那册跟前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只说了一句:
“江老师,喝口热的。对账还剩半册,我陪你翻完。”
江屿把压在封皮上的手拿开了,拿起那杯豆浆。烫的,他换了只手,指头在杯壁上蹭了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