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小罗的手顿了一下。
最后一页底下，还压着东西。一份单独装订的薄册，牛皮纸封皮，比总账还薄，封皮上没有编号，只有两个字，钢笔写的：
待用。
他抽出来，掂了掂，回头冲屋里说：“我以为是没启用的名单。备用的。你们猜怎么着——不是。”
“不是备用是什么？”小方从设备那边探过头。
小罗翻开第一页，看了半页，把册子放下了，先去把手套换了一双新的，才重新拿起来。
“‘待用’不是备用的意思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低，“是‘存放’。一页一个名字，一页的版式。名字，编号，状态，位置，入册日期。状态栏你们听听用的什么词，冻结，续封，观察，可用。这不是人事表。这是仓库的库存单。人在这儿，是按仓管词汇记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江屿从另一桌走过来，程蔓放下手里对着的卷宗，两人一左一右站到小罗桌边。小鹿本来坐在长桌另一头帮忙誊录，誊的是对账名单，笔走得很快。她也停了笔，但没有过来，隔着一桌人听着。
小罗一页一页往下翻。翻拍，编号，录行。每页一个人，一个状态。冻结的最多，占了一半往上。翻到中间，有几页状态栏是空的，只在页边盖着一枚小印，印文两个字：已移。翻到后段，“可用”两个字开始出现，出现的频率越往后越高，跟总账里“重塑·镜备”那三年的激增，年份对得上。
“存放。”程蔓盯着“冻结”两个字，“冻结的是记忆。人封着，等用的时候再解。”
翻到倒数第七页。
小鹿是这时候走过来的。她誊完了一沓名单，过来送誊录页，顺路看了一眼摊开的册子。目光扫过那一页，落上去，就没能再挪开。
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那一页的名字，两个字。
温蘅。
她手里的誊录页从指头缝里滑下去，散了一地，她没有弯腰去捡。
屋里所有人都看见她的样子了。小罗的手停在页边上，不敢翻页，也不敢退回去。江屿先开口，声音放得很平：“小鹿。看状态栏。念出来。”
小鹿没动。过了两秒，她伸手扶住桌沿，扶稳了，才把目光挪到那一栏，一个词一个词地念。念到一半，声音哑了，她清了清，接着念完：
“状态：续封，第四次。位置：康宁，B2养护区，丙七。入册日期……”
日期她念到一半停住了。江屿看过去，替她把年份说了出来。
是十年前的秋天。
十年前的秋天，小鹿十四岁。也正是组织通知她母亲“病逝”的那个月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小鹿的手指慢慢抬起来，悬在那页纸的“丙七”两个字上面，抖得不成样子，悬了很久，落不下去，最后落在了页边的空白处，指头抵着纸，抵得指尖发白。
“续封。”她说，“封的是记忆。每封一次，是一段。我妈被关的地方……”她的声音是稳的，稳得反常，可手在抖，“是康宁。B2。丙七。”
“跟我们前天进去拿账的B1。”江屿说，“一层楼板。”
“一层楼板。”小鹿重复了一遍。她抬起头，眼睛红的，眼泪在眼眶里挂着，没掉，“我十四岁那年接到通知，说我妈病逝了。骨灰盒我都领了。领的时候我还想，我妈走的时候我在上课。这十年，我写作业，高考，上大学，跟您读研，进专案组，学记忆重构——我妈就在一层水泥板底下。丙七。被续封了四次。每封一次，她忘掉一段。第四次……第四次之后她还剩什么，这个册子上没写。”
她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很轻，江屿没听清，往前半步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那通电话。”小鹿抬起头，泪终于掉下来了，她没擦，“假妈妈那通电话，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伪得那么糙。茶几、右撇子，破绽一个接一个。不是他们手艺差。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信不信。我妈这个身份，在他们账本上，只是‘丙七’的关联项。关联项不需要逼真，够用就行。他们连装，都懒得装得像一点。”
江屿接过小罗手里的册子，翻回温蘅那一页，逐条往下核。健康记录栏在页脚，密密的小勾，一个月一勾，勾了十年，最近的一个勾，勾在上月。
他把这一页翻拍了，正面、页脚、侧光，三遍。然后合上册子，抬头只对程蔓说了一句：
“档案在B1，人在B2。他们把账本，就放在女儿头顶上。赌的就是我们知道温蘅这个名字之后，会怕，会乱，不敢抬头。”
“赌错了。”程蔓说。
这两个字她说得很短，说完，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誊录页一张一张捡起来，理齐，放回小鹿那头，拍齐了纸边，才补了一句：“我从进这行就在等这一页。等了六年。等来的是‘续封第四次’，还有上个月那个勾。上个月的勾说明什么，说明人活着，且被维护着。仓管逻辑里，维护就是留着用。留着用，就还有时间。”
小鹿抹了眼泪。就抹了一把，抹完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。
“老师。”她背对着屋里的人，声音已经不抖了，是江屿从没听过的那种平静，“申请并入行动组。”
“你在组里。”江屿说。
“申请并入行动组——一线。”小鹿转过身，笔尖点着白板，“理由三条。一，续封状态的人，解封之后的记忆反应，组里没人比我懂，我有记忆天赋，我妈的记忆反应模式，我从小看到大，我能识别。二，丙七见陌生人会应激，这个册子上‘冻结’和‘观察’的分法我看得懂，续封四次的人，状态更脆，生人靠近，她要么彻底关死，要么，要么就毁了。见不了生人，见我，不一定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江屿说。
小鹿的笔尖在白板上顿了一下。
“三。”她说，“灯还亮着。这句话，全世界只有我爸妈和我懂。我五岁那年，我妈跟我定的暗语，家里书房的灯，亮着，就是人没事，就是还等着我。要确认丙七那个人还是不是我妈——灯还亮着这四个字，组里没人比我更快。我妈要是还留着这一句，那她就还没被封干净。要是她连这一句都没了，”
她停了半秒，把后半句说完了：
“那就更需要我去。封干净之前，得有人告诉她，灯还亮着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小罗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，什么也没说，先把“待用”册的翻拍件归了档，文件名敲的是“丙七”两个字。程蔓看着白板，看的是小鹿画上去的那三条线，三条线又交会了，交会点和上一次一样，落在康宁，只是这一次点旁边，多了一个字：人。
江屿没有马上表态。他走回桌前，把那份“待用”薄册放进防潮柜，上锁，钥匙收进内袋，然后才开口，说的不是准或不准：
“行动组一线，进康宁，要过局里批。”他说，“批文我去要。要的时候，理由我不写‘营救’，写‘辨认’。辨认，是技术需要，批得快。进了门，辨认之外的事，现场定。你的位置，我定在程蔓那条线，不上B2，在一楼。”
小鹿看着他，没应。
“第一次进去，你只干一件事。”江屿说，“让人把‘灯还亮着’这句话，递到丙七跟前。递话的人怎么安排，话怎么递，回来再议。你要是答应这个位置，我明天一早就去要批文。”
小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，看了两秒，在白板那三条线的交会点旁边，把“人”字描粗了一遍，然后放下笔，说：
“我答应。但我加一条。递话要是递不进去，改我上楼，这一条写进现场预案，别到时候再吵。”
“写。”江屿说。
白板上，三条线，一个交会点，一个描粗的“人”字。小方把移动屏上温蘅那一页的翻拍件调了出来，对着白板比了比两边的位置——B1那一行，B2那一行，一上一下。他把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一格，那两行字就并排贴在暗处，贴得很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