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战会议定在当天下午四点,地点还是城西安全屋。这个时间不是随便挑的,夜里开完会没人来得及合眼,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进康宁,等于把破绽直接写在脸上,所以会把会开在下午,开完各睡四个钟头,夜里养足精神再动。
老陈那边是提前跟医院谈下来的条件,一小时远程视频,护士全程坐在镜头边上盯着。屏幕架在长桌尽头,画面里只看得见他半边肩膀和搭在床沿上的一只手。小罗把“待用”册上温蘅那一页的翻拍件对着摄像头展示了一遍,又把两线并行的初步想法讲完,屏幕那头安静了十几秒,然后老陈那只手在床沿上拍了一下,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整场会的调子定了:
“别想着鱼与熊掌。档案是死物,人是要紧的,但两样都要。今晚这屋里,谁也不许提‘取舍’两个字。谁提,谁从行动组划出去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,也没人需要接话。这句开场白把后头所有可能吵起来的架都堵死了。
方案是江屿在白板上铺的,用的还是那三支笔,画出来的也还是三条线,只是这回每条线的末尾都跟着具体的人名和时刻。A线是档案线,仍旧以用电检查的名义进场,皮卡换了一辆新的,工牌换了一批新的照片,电力公司那边的排期也另起了一期,链条重新洗过一遍。目标有两条,第一是B1架上剩余的红封皮册子,优先把“甲”字号专册里没拿完的部分补齐;第二是小罗对账时圈出来的“07区原档”,温蘅入册之前的那一段记录,总账里被引注了三次,可原档不在架子上,说明另存一处。
“用电检查这个口子只能用一次半。”小方提醒大家,“第二次进场,接待咱们的还是不是上回那个佟经理,谁也说不准,得赌。”
“赌不了就换腿。”江屿说,“上回是工装从正门进去,这回还是这个走法,区别挪到楼上去。程蔓那条‘专访’的线,张院长已经应了面谈,提一天,改成行动当晚。她在二楼跟院长喝茶,一楼电力队干活,同一栋楼里两个互不相干的名目,人越多反而越不显眼。”
B线是人线,这条线不走正门。纪春生站到白板跟前,画的是康宁后侧的洗衣房。疗养机构的床单被服走的是独立的物流通道,每天凌晨收脏送净,通道直通后场,离B2养护区的货运电梯只隔一段连廊。他把这段连廊的角度画得很细,画完才回身对众人说:
“这条道不是我从图上看到的。我跑联络站那几年,走的就是跟康宁同一个物流网,车队的排班我背得出来。护工两班倒,凌晨一点换岗,交接的四十分钟是空窗。这条情报是用我一条命换来的,作数。你们信不信自己掂量,反正我信我自己。”
“掂量过了。”江屿接得很快,“跟程蔓拍回来的疏散图对得上,洗衣房的位置和连廊的角度全都对得上,这条线成立。”
两线共用一条撤退链,就是康宁后山那条废弃的疗养员步道,早年疗养员饭后遛弯走的路,如今荒了,出口接着公路,公路上安排三轮接应车倒换,人和货分车走。小方坐镇外围指挥车,负责全频段压制和对讲中继;程蔓的专访一结束就撤到二线待命。方案铺到这里,正戏才开始,风险推演。这推演像剥洋葱,一层比一层冷。
小方先剥的第一层,专挑难听的说:“双章门禁那扇门,上次我们是靠消防旁路混过去的,这事只要他们复盘,一查一个准。第二次进场,消防联动盘十有八九打了补丁,自检不会再旁路第二道门。B1那扇门这次未必开得成,开不成的话,A线的人进去就是干站着。”
“站着也要进。”江屿说,“门开不了,就换一个思路,我们不开门,让开门的人来开。”
小罗没听懂,追了一句这话怎么讲。江屿没有马上回答,他把手里的笔搁回笔槽,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,才把拍板的话说出口:
“把最难的那一环留给我。B1我上。”
程蔓只回了两个字:“理由。”
“理由有三个。”江屿竖起手指,“第一,账本认我。甲〇一二那一页贴着我的照片,我站到那扇门前,跟组里任何人站过去都不一样,我是他们标了‘勿损伤’的人。第二,‘勿损伤’是他们的软肋。真到掀桌子的那一刻,他们不敢对我下死手。他们十年没更新过我的照片,说明观测的人换得不勤,可‘勿损伤’这条规矩是写在账上的,账上的规矩,他们底下执行的人比谁都当真。第三,”他停了一停,把声音压低了些,“要是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放行,就是检测箱里多出来的那包防潮剂,那我站到最里头,离那只手最近。放行的人早晚要露头,我等它露。”
纪春生接着剥了第二层:“B2那边的护工我能应付,换岗空窗作数。可养护区里面什么样子,我没进去过。里头的人呢?丙七见生人是什么反应,没人知道,这事没底。”
这一层剥到了小鹿身上。她坐在长桌中段,从开会到现在一句没说过,这时候抬起头刚要开口,江屿抢在她前头开了口。
“B线,纪春生和小鹿。小鹿的位置昨天定的是递话,现在改了,话不用递了,人自己进去。丙七那一眼,不是技术活,是家事。”
“理由还是三条吗?”小鹿问。
“一条就够。”江屿看着她说,语速放得很慢,“不是不信你。是丙七十年没见过活人脸了,十年里见到的都是编号和打勾。第一眼看见的如果是我这张脸,一个三十岁的陌生男人站在她养护区的门口,她会怕。人一怕,就前功尽弃。”他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,“可看见你的手,她不会。你小时候她牵过的手。门里的人认脸会怕,认手不会。”
小鹿低下头去,袖口外面露着那个红绳结,她的指头把结捻了两圈,捻完抬起头说:“B线我领。但我加的那条预案还在,现在改成我全程上楼。江老师,这件事上别跟我要两条腿,这条线只有一条腿,就是我妈。”
“准。”江屿说。
推演剥到第三层就剥不下去了,因为再往下就是最冷的那一层,两线同一晚动手,动静根本压不住。B1的门只要硬碰,B2的人只要出楼,康宁当晚必然被惊动,惊动之后撤离的四十分钟够不够用、接应车跑不跑得掉,这些没有人能打包票。这一层最后是老陈在屏幕里剥的。他咳了两声,等护士的手从镜头边上缩回去,才说:“都听好,惊动是必然的,别自己骗自己。所以撤退链上每一环,对讲失联超过三分钟自动降级,货可以丢,人必须到。B线的人要是出不来,A线回身去接,接不动就呼叫,呼叫不上,就给我把步道口堵住,一个都不许单干。都记住了。”
散会前照规矩念了一条《未结》,小罗念的是方桂兰那一条,念完各回各岗分头准备。
人走空之后,程蔓留下来擦白板。她擦到B2那一块的时候,手停住了,忽然开口问:“江屿,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你哥那句‘B2的门怕人’的?”
江屿站在窗边,望着卷帘门外那条过道,外头天已经黑透了,过道上只剩一盏路灯亮着。他隔了几秒才回答:“就是在刚才,剥洋葱剥到纪春生那一层的时候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门怕的不是人,是对的人。”江屿转过身来,“B1的锁怕水,怕的是消防水,是外来的、不讲道理的东西,这种好办,我们带了旁路进去。可B2的门不一样。那些门禁的卡是通用的,读头是活的,但真正让门开起来的从来不是卡。”他抬手指了指白板上“丙七”那两个字,“是动线。是十年如一日、每天固定时辰走到那扇门前的人。护工、送饭的、执行续封的操作员,门认他们,认的不是那张卡,是那张脸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位置。我们拿着再好的卡,站错了位置,门就是死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程蔓把抹布搭在桌沿上。
“所以反过来想。”江屿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被关在里面的人,十年,一天一天地等,等的是那个该来而没来的人。养护区的门禁,认的是里面的人在等的那个对的人。那个人哪天真走到门前,门就是开的,不是卡开的,是里面的人从里面盼开的。”他顿了一下才说,“小鹿她妈当年那句‘自己走进去的’,现在有了另一种读法。她不是叛进去的,也不是被押进去的,她就是对的人。她走到哪扇门前,哪扇门开。”
程蔓站在白板前半天没动,最后说:“那这一晚,进得去B2的,未必是走物流通道的我们。”
“所以我让小鹿上楼。”江屿说,“她妈走进去的门,女儿未必走得通,但她妈留给她的那句话,灯还亮着,那是里面的人隔着十年的墙往外递的钥匙。小鹿拿着钥匙,比我们拿着撬棍,离那扇门近。”
程蔓低下头继续擦白板,把B线那几个名字一点点擦掉,最后只剩三条线交会的那个点。她擦完把笔递回笔槽,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:“那就九天后动手,抢在验章人到之前进门,别等他。”
江屿从窗边走回来,拿起红笔,把白板上那个交会点又圈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