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甲〇一二。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冷库里,那个声音说完这句话,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不抓人,不掏对讲,不喊人。来人只是站在货架前的灯光里,慢慢摘下那双薄手套,一只一只,叠好,收进大衣口袋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江屿藏在货架顶层的阴影里,一动没动,脑子在飞速地转:对方知道他会来,却只带了一个人下车,另一辆车里的人没动,这不是围捕的配置。
“账本上写的是‘观测中,勿损伤’。”验章人开口了,还是那个节奏,句前停半拍,“观测结束了。上头改了口径。甲〇一二,成型在即,可以损伤了。”
“成型在即?”江屿从阴影里出了声。他没动位置,只让声音过去,“我是你们烧了三十年没烧成的那个坯子,现在急着开窑?”
验章人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顿了半拍,说了一句更冷的话:“你哥当年,也是这个语气。”
江屿贴着立柱的手,收紧了。
就在这个空当,验章人抬手按上了墙边那只红色火警钮。
江屿原以为那是报警,报警反而好办。可按钮按下之后,库区的反应不对:天花板的喷淋没启动,倒是防火卷帘轰隆隆开始下落,一间一间地砸;通风口方向传来沉闷的机器声,管道里开始注入气体,冷库的温度在几秒里变了性质,不是冷,是闷,是一种往死里压的缺氧的闷。紧接着,某个角落亮起了第一簇橘红色的光。
这不是报警。这是焚毁程序。
“账没了,”验章人的声音穿过渐渐升起的烟,“你就只是一个疯子。一个抱着编目妄想进局子告状的疯子。”
他要的从来不是抓江屿。是烧账。
江屿没有再答一个字。他从货架顶层扑下来,扑向阴影里那半箱档案。卷帘在头顶砸落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,第一道砸下来的时候火花溅起,燎着了他的袖口,他没管,抱着箱子往安全门的方向滚。整箱红封皮的册子压在怀里,几十年的账,几十条人命的名字,现在全在他一个人怀里,而这座楼正被一只按了按钮的手变成火炉。
对讲机里,外围的小方嗓子已经劈了:“B1火情!程姐,摊了吧!再拖就出人命了!”
二楼会客室里,程蔓听见这句,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。
她放得很稳,放下之后,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证件夹,摊开,推到张院长面前。专访的名义、媒体的脸、一下午的寒暄,在这一秒钟里全部卸掉了。
“市局刑侦协办,程蔓。现在开始,这栋楼里所有保安,原地待命,不许上B1,不许拦后山的任何车辆。”她盯着张院长那张迅速失血的脸,“你在康宁签字的每一张单子,将来自有人跟你一张一张对。今晚你要做的唯一一件事,是把你的保安,摁在一楼。做得到,你还能算配合调查。做不到,”她站起身,拎包,“你现在就是纵火从犯。”
张院长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出来。程蔓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会客厅的门,走廊里她拨了对讲:“给B2争取了九十秒。撤。”
后山步道口,小鹿扶着母亲刚冲出树线。
身后康宁的主楼里,警铃这时候才响起来,一层一层的灯亮了,三楼最亮。母亲在警铃响起的瞬间浑身一缩,怀里的台灯搂得更死,脚下一软,是小鹿半扛着她跑完最后一段下坡的。
接应车车门拉开,纪春生先把人往车里塞。就在塞人的当口,步道上方有人追下来了,养护区夜班的一个保安,手里挥着电击棍。纪春生返身迎上去,两个人在碎石坡上撞成一团。缠了不到十个回合,纪春生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,电击棍贴着锁骨放了电,他半边身子麻了一下,踉跄两步,可那口气没散,他咬着牙一记肘击把人放翻,转身扑回车边,把最后一个人推进车里。
“走!”他吼了一声,自己摔进车门,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司机踩下油门的同时,B1里,江屿正拖着箱子在烟里爬行。
烟已经压到了膝盖的高度。他把整箱档案往安全门的方向拖,拖出十几米,头顶一声巨响,一根横梁被烧断了半边,砸下来,正砸中箱子的一角。箱体变形,火舌从砸开的缺口卷了进去,纸页见火就着。江屿扑上去,徒手往火里扒,扒出一本是一本,掌心贴着烧红的箱沿,燎起的水泡当时就破了,钻心的疼顺着胳膊往上窜。他没停手。箱子里是方桂兰,是钱斌,是那三个没有名字的编号,是江岚。
千钧一发的关口,检修井的格栅被人从里面踹开了。小方从井里扑出来,脸上全是灰,扑到箱子另一头,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拖,合力把变形的箱子从安全门底下的缝隙里顶了出去。箱子出去的下一秒,最后一道卷帘砸死,把整间火场封在了他们身后。
两个人瘫在门外的台阶上咳嗽。江屿抬头,隔着一段还在冒烟的走廊,看见验章人站在火光对面。
那个人身上落了烟灰,大衣下摆燎焦了一角,可他站得依然很稳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边,看着他们和那口破箱子。手底下的人已经围拢过来了,江屿数得出至少三个影子,可验章人忽然抬手,收了。
他收了手,转身,往浓烟深处走。走出两步,留下一句话。那句话隔着火场飘过来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
“账烧了三成,够了。剩下七成,你拿去,也翻不了天。因为最要命的页,从来不在B1。”
他的背影没进烟里。江屿撑着台阶想追,膝盖一软,跪在了原地。小方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:“江老师!车!先上车!”
凌晨四点,安全屋。
清点是流着汗做完的。档案损毁约三成,其中“甲”字号专册最后三本全部碳化,纸灰碰一下就碎,谁也没法救。小罗蹲在纸灰边上蹲了很久,起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,一句话没说,只是把碳化的残页一片一片装进了证物袋,编号,封口,哪怕是一角没烧透的字,他也收了。
但有两个铁盒完好。
铁盒是防火的,账房的人自己备的规矩,如今替拿账的人保了底。第一个铁盒里是07区原档,温蘅入册前的完整记录。第二个铁盒更薄,里面是一份独立卷宗,封皮上一行打印字,墨色很深:
血脉谱系·守忆。
屋里的空气在这个铁盒打开的时候凝住了。程蔓戴着翻页手套把卷宗翻了个大概,翻到中段,抬起头,看了一圈屋里的人,最后看向江屿,没有说话,只把那一页转过来,推到桌中央。
那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谱系图。图的根部写着两个字:守忆。往下分出枝,每一根枝上是一个姓氏,一个年份,一个备注。有几根枝被红笔划掉了,划掉的地方统一标着一个词:断。没划掉的枝里,有两根被单独圈了出来。
一根圈的是“温”。
另一根圈的是“江”。
医院那边,凌晨转送过去的人已经睡了。护士传回来的话说,那个病人进病房的时候很配合,谁碰她都不挣扎,只有一件东西不撒手,一盏灭了的小台灯,抱在怀里睡的。睡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,护士学了三遍才学像:
“灯还亮着。”
安全屋里,小方把医院的报平安信息念完,屋里没人接。江屿坐在长桌尽头,右手缠着纱布,纱布底下是燎破又破了的水泡。他没去处理,也没去休息,就那么盯着卷宗封皮上“守忆”两个字,盯了很久很久。
程蔓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江家的枝和温家的枝,在同一张图上被圈在一起。你哥那句‘B2的门怕人’,小鹿她妈那句‘自己走进去的’,还有你这一页‘观测中’。三件事,可能是一件事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。
他抬起缠着纱布的手,指了指卷宗,又指了指B1的方向:
“验章人说,最要命的页不在B1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信他这句。因为最要命的页,昨晚在B1的时候,就已经自己走到我们中间来了。”
桌上,那份谱系图摊开着。温姓的枝上,往下延了虚线,虚线的末端,添着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:
“三代,在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