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刊七点上市。《账讫》在头版。
没有导语,没有评论,没有一句形容词。版面从上到下是三样东西:账本原文的翻拍件,放大到能看清每一行钢笔字的编号表,和一个占了半个版面的标题,两个字。报头旁边一行小字注明翻拍件已由“血色档案专案”证据组核验存档。
九点,安全屋的电话开始响。是印厂打来的,加印的签字出了问题,程蔓在电话里只回了四个字:“我本人签。”十点,报社发行那边通报:全市零售点过半脱销,早刊印量是平时的四倍。十一点半,词条挂上全网第一,跟在后头的话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有人开始对编号,有人开始翻三十年前的失踪旧闻,有人把“账讫”两个字两个字两个字地刷满了评论区。
中午,程蔓回到安全屋,把一份报纸拍在长桌上。报纸边角被翻卷了,看得出她在路上被多少人抢过手。她拍报纸的手是稳的。
“三十年,我说过谁也压不住。”她说,“百年账本,更压不住。印多少,脱销多少。”
下午两点,连锁反应的第一波到了,来的不是舆论,是审计。
审计部门顺着稿件里点出的康宁集团三层壳公司往下挖,当天下午出了两道冻结令。一条冻的是“养护费”通道,那个名目洗了十几年的钱,账面上叫长期养护支出,实际去向是境外三层皮包公司。另一条冻的是“项目拨款”,套着学术外衣的钱,挂着两个研究所的名头,研究所的注册地址查下去是两间空房。
冻结令生效的那个晚上,康宁康复中心连夜清了场。
小方盯着调来的监控回放看了半宿。画面里,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,三楼以上的人一个一个下来,白大褂拎着行李箱,有人抱纸箱,有人拖着器械箱,上了几辆没挂康宁牌照的车,走了。走得不慌不忙,像下班。
“资金一冻,他们连‘安静’的楼都养不起了。”小方冷笑,“那栋楼安静,是因为楼里每个人每个月都在领钱。钱一停,白大褂比谁跑得都快。跟退潮似的。”
“人跑可以,账跑不了。”江屿说,“跑出去的每一个白大褂,工牌、排班、工资流水,都在楼里留了底。小方,把监控里能认出的脸全部截下来,发下去比对。跑掉的是末梢,比对出来的是中段。”
反扑是在当晚十一点开始的。
第一下打在小鹿身上。一枚信封寄到了她还在挂职的学校,收发室代收,晚上才到她手里。信封里没有信,只有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是她七岁那年在动物园拍的,她骑在父亲脖子上,母亲站在旁边,手里举着一只气球。这张照片她认得,家里相册里就有。可手里这张不一样:画面里母亲站的位置,被人用刀片刮掉了。
刮得很精确。只刮母亲。气球保留了,刮掉的边缘贴着气球的线收住,父亲和她的部分完好无损。刮痕很浅,一层一层削的,不是一刀的活,是耐着性子干的。
小鹿捏着照片站在安全屋走廊里,站了很久没进来。程蔓把她拉进屋,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里,她没喝。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,翻了三遍,最后开口,声音是平的:“照片是从我家旧相册里拿出来的。原版。我家里进过人。”
江屿的办公室在同一小时也被人动过。
准确说,不是他现在的办公室,是专案组给他配的临时工位。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,窗是好的,什么都没少,桌面归档的文件一页没动。动的是一样东西:他抽屉里锁着的那个归锚信物,红绳结。
抽屉锁着,红绳结取出来过,又放回去了。原样放回,位置分毫不差。可绳结被解开,重新系过。
江屿是当场发现的。他把绳结拿起来看了不到三秒,就喊了人。小方来封现场,拍照,取指纹,忙了一整套。江屿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,把绳结拿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。他不是在看有没有指纹,他在看系法。
第二天上午,郑岚来驻地看完现场照片,又亲手检了那个绳结,下的判断很直接:
“这是‘记忆试探’。不动你一根手指,不偷不抢,只让你知道两件事:我们进过你的生活,并且改得动你的东西。物件完好,原位归还,改动只有一处,这一处还偏偏挑你最私密的东西。心理上,这叫釜底抽薪,让你对自己周遭的一切安全记忆都起疑。这种手法,”她停了一下,“是重塑术前的标准心理预热。他们做这一步,是当正式反扑的序曲来做的。”
屋里的人听完都不说话。小鹿把那张刮掉母亲的照片放在桌上,跟红绳结摆在一起,一个刮人,一个系结,一晚上两件事,一个路数。
然后江屿笑了。
笑得很短,屋里所有人都愣了。他把红绳结从桌上拿起来,捏着那个结的收口,举到光线底下:
“预热?好啊。他们拿我哥的系法来吓我。”
“什么?”程蔓说。
“这个结。”江屿把绳结递过去,“编结的走向,收口压的方向,尾端藏进第二圈的收法,这是江岚的手法。小时候他教我的,我们家自己的系法,市面上没有第二个人这么系。他们队伍里,有人跟我哥学过东西。学得还很扎实。”
郑岚把绳结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一遍,又还回来:“也就是说,进你屋的这个人,要么跟江岚共过事,要么,是他的直接学生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验章人十年没换过观测我的照片,流转室里有人替他伸末梢,现在又派了个会用江岚系法的人来动我的抽屉。他们不是找不到人手,是舍不得换旧人。旧人懂我们。问题是,”他把绳结收回抽屉,锁上,“懂我们的人在我们对面。那这个懂,也可以反过来用。他系的结我认得,他改的东西我认得,那他下一次动手,我也能提前认得。”
当天下午,老陈被强制出院,直接接进了驻地。医生拗不过他,他拗不过程蔓。专案组当天搬进了新的临时驻地,全员启用“记忆卫生”双人核查制:每个人经手的物件、文件、私人信物,每天两次交叉核验,任何一处无授权的变动,当场记录、当场比对。小鹿那张刮过的照片和江屿的红绳结,成了核查制度第一批立档的样本。
夜里十一点,点名点完,各屋熄灯。程蔓在走廊上拦住了江屿,把一沓清样递过去。
第二批稿子。《成型率:百分之三》。
“明天发。”她说,“本来说好放一放,看看第一批的余波。今天改主意了。他们越是试探,越说明疼了。疼了才做预热,做预热是准备下重手。重手落下来之前,我们把第二批钉出去,钉死舆论这块阵地,他们下重手的成本就得翻倍,动我们任何一个人,都要当着八百万人的面动。”
江屿接过清样,就着走廊的灯,从头翻到尾。翻完,他把清样卷起来,握在手里,点头。
“发。”他说,“他们做试探,是想让我们停下来看一看,疑一疑,怕一怕。那就踩着他们的试探往前走。他们进过我们的屋子,改过我们的东西,可他们改不了账本上的数字,百分之三,就是百分之三。明天以后,全城的人都会问那九十七去哪儿了。”
“嗯。”程蔓说完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,“绳结的事,查出来是谁的手,先告诉我,别先告诉他本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会用江岚系法的人,跟江岚的关系不会浅。”程蔓说,“查到的那一天,你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敌人。先跟我说,我们俩一起想清楚,再决定你见不见。”
江屿站在走廊灯下没接话。程蔓也没等他接,进了自己的屋,门合上了。走廊里剩他一个人,手里那卷清样还握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清样夹进腋下,回屋,关门。
门关上前的一秒,他驻地的窗玻璃上映了一下自己,玻璃外头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伸手把窗帘拉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