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被封存进物证柜之后的第三天,江屿把它调了出来。
深夜,驻地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。他把那张黑白照片摊在台灯底下,用镊子压着边角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自己,二十岁出头,灰夹克,侧脸,站在B3的记忆剧场里,站在那面弧形镜墙跟前。右下角的时间戳他看过几十遍了,闭着眼都能背出来:十年前,四月十五日。
他记忆里,那天他什么都没做过。
不光是那天。那前后整整三天,他的记忆是一片糊的。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:一个普通的四月,我为什么会出现在B3?照片不会撒谎,相纸验过,药膜验过,时间戳验过,全是真的。可照片里的那个地方,他确定自己从来没去过。一个人到了一个地方,又没到过那个地方,中间断掉的,只能是记忆。
三天。断掉的三天。
他知道该去哪儿找那三天。
母亲是前年走的。遗物一直没怎么动,封在老宅的樟木箱里,箱钥匙在他自己钥匙串上,挂了两年,一次没用过。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,回了老宅。老宅在城东的老干部区,楼道还是那个楼道,信箱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旧封条。开了门,屋里灰落了一层,他没开大灯,径直进了母亲的卧室,把樟木箱拖出来,开了锁。
箱子里的东西不多。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服,一个装照片的铁皮盒,母亲的工作证,还有压在箱底的一本记事本。
卷了边的,牛皮纸封面,是那种市面上早就买不到的老式本子。母亲的字他认得,娟秀,一笔一画,从不连笔。他坐在箱边的地板上,就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,一页一页往前翻。
翻到十年前四月,指尖停住了。
那一页写着:
“四月十五,屿儿病了。说是头疼得站不住,学校那边打了电话,他爸活着的话该他去接,我去接的。人蔫蔫的,回家倒头就睡。烧了三天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喂水只喝一点点。醒来什么都不记得,人也蔫了半个月。”
字到这里换了一行,后面补了一句,笔迹比上面的轻,像是隔了几天又回头添的:
“问他在哪,他说不记得。这孩子,从小就不肯说瞎话,怎么这回说不清了。”
江屿捏着记事本,手开始抖。
回家。他记起来了,不是全记起来,是碎片浮上来了:宿舍楼下的电话,母亲的那辆旧自行车,他坐在后座上,风灌进领口。校医院的假条是后来补开的,他睡着,别人代办的手续,所以假条在他旧物箱里,可他自己没去过校医院。他这三天的病,从头到尾,是在家里睡的,母亲守着睡的。
睡了三天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
他懂这一段是什么。这不是病。烧三天、叫不醒、醒来什么都不记得、人蔫半个月,这个症状组合,他在卷宗里见过,在温蘅的入册记录里见过,在B2每一个“续封”过的人身上见过。这是一场覆盖。有人在十年前的四月,对他动过手。
而且动得很重。温蘅续封一次,封掉的是近期的几个月。他这一场,抹掉的不只是一天,是三天,甚至更多。他蔫了半个月,那半个月里他忘了什么,没人知道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忘了。
他坐在地板上,把记事本摊在膝盖上,又把照片从物证袋里取出来,翻到背面,把那行字对着光再看了一遍。
他睡着了,梦里答应了我。
这九个字,他前几天在档案室里读的时候,读出的是谜。此刻再读,字字发冷。对方不只是抹了他的记忆。覆盖是“拿走”,拿走已有的东西;而这行字说的是“拿”,趁他睡着,从他这里拿走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,一个承诺。睡着的三天里,有人对昏睡的他说了什么,他答了什么,答完之后,这一段被齐齐切掉,像一页纸被人从书里裁走,切口平得摸不出来。
哥哥的字在旁边签着花押。可那笔迹稳得不像生病的人写的。是哥哥写的,还是有人用哥哥的手写的?还是,哥哥知道这件事,记下了一句真话?
他把记事本和照片一起带回了驻地。
程蔓是深夜还在的,她在赶第三批稿的提纲。江屿把记事本放在她面前,翻开四月十五那一页,又把照片摆在一旁。程蔓一页一页看完了,又把照片背面的字看了一遍,很久没说话。屋里只有她的笔搁在桌上的轻响。
半晌,她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
“江屿。你哥哥出事前,是不是也有一段‘睡过去’的日子?”
江屿猛地抬头。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,一下扎进了他这三天一直绕着不走的地方。他没答,先去翻自己带回来的另一摞东西,江岚的旧物,卷宗里归档的那部分。江岚最后那半年的时间线,专案组前后梳理过三遍,大事都在:三月他去了外地,四月十四日出事。可小事里有一条,三个人都漏了,当时被归进了“无异常”,齐照的证词里提过一句,说江岚那年开春的时候,有阵子“总打瞌睡,开会都能睡着”,大家笑他春困,笑了一个多月。
打瞌睡。犯困。睡得比平常多。
一个春天。江岚的记忆空白期,就在那一年春天。江屿翻齐照证词翻到那句的时候,把证词纸按在桌上,半天没抬手。
兄弟俩。前后脚。都被“睡着”过。
“先是我哥,一春天。”江屿慢慢地说,像是在给自己捋,“然后他四月十四号出事。我四月十五号开始睡,睡三天。睡醒的人是我,拍在照片上的人也是我。同一个计划,九个样本,第七行是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前六行里,有没有我哥?涂黑的那几格,涂掉的是什么?”
程蔓没有接这句。她把记事本轻轻合上,推回他面前:
“先别猜格子。格子涂黑了,猜不出。能查的是你。”她指了指四月十五那一页,“你有三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:你妈的白纸黑字,物证照片,和你自己,你是活着的、被覆盖过的、还能对照的样本。郑岚说过,覆盖不是无痕的,深度催眠态下留下的东西,会在身体和习惯里留渣。这十年,你有没有什么习惯,自己说不清来历的?”
江屿不说话。他在想。想了很久,说出一句:“系红绳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随身那个红绳结。我一直以为是我哥教我的,刚才在老宅想了一路,我记不起来他教的场景。一点儿都记不起来。我只记得‘我会系’。”他的手不自觉摸向抽屉,那个被人重新系过的结还锁在物证袋里,“我把这个归成江岚的手法,是因为我只会这一个出处。可如果连这个出处,也是那三天里给的呢?”
窗外天色发白了。这一夜又通了宵。江屿站起身,把记事本按在桌上,按得很实,像是怕它自己翻页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别从江岚查,别从验章人查,也别从计划查。从我睡着的那三天查起。四月十五我倒下的地方是老宅,守着我的是我妈,接我电话的是宿舍,送我回家的路上只有我们娘俩。这三天里每一个可能靠近过我的人,一个一个过。”
程蔓拿起笔,在第三批稿的提纲纸上另起了一页,写下“四月十五”四个字,底下画了两条线,一条通向老宅,一条通向学校。写到第三条线的时候,她的笔停了,抬头看他:
“还有一条你漏了。你妈那天,为什么一个电话就自己骑车去接你?”她说,“一个普通的三天高烧,一个当妈的,为什么在记事本里记了一句——‘怎么这回说不清了’。她疑过。她疑过什么,本子上没写。可本子是她的。”
江屿看着那本卷了边的牛皮纸记事本,半天没出声。台灯下,母亲娟秀的字迹停在那一页上,最后那半句轻轻的,像隔着十年递过来的:
怎么这回说不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