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城西槐树巷口停下的时候,小方的消息也进来了:老樊,樊守义,五十五岁,退休会计,退休后在自家院子开了个废品回收站,白天收货记账。今天下午的监控调出来两个片段,一个是他上午十点出门,去了两趟银行,排了号又都没办成;另一个是傍晚六点,他在自家院门外站了四十分钟,没敲门,最后绕去了后巷。
程蔓看完消息,付了车钱,往巷子里走。
巷子不宽,老樊家在第三个门,院门虚掩着,虚掩的门缝里透着屋里的灯光。她敲了两下,没人应,推门进去了。
院子里堆着分好类的纸壳和酒瓶,账台靠墙摆着,台上一本台账摊开着,笔搁在没写完的那行上。堂屋门口坐着老樊的妻子,五十三岁,围裙没解,手里择着菜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程蔓,第一句话是:
“你是谁?我们家不收废品,晚了,明天再来。”
程蔓的心沉了一下。
她跟老樊打了八年交道,这个院子她来过不下十次,樊妻认得她,每次来都会塞给她一把自家晒的枣。今天这个眼神,是看陌生人的眼神,干干净净,一点演的成分都没有。
“婶儿,是我,程蔓。我找樊叔。”
“不认识什么程蔓。”樊妻把菜盆往身边拢了拢,声音硬了,“我们家老樊在屋里睡觉,你别往里闯。”
程蔓没听她的,径直往里走。走过账台的时候,她眼角扫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老樊。他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裤脚往下滴水,像刚从雨里回来,可天没下雨。他看见程蔓,点了点头,声音哑着:
“程记者,你来了。”
“樊叔,这是怎么了?你这一身,”
话没说完,身后的樊妻突然尖叫起来,菜盆哗啦一声扣在地上:
“你是什么人?!你怎么闯进我家?!”她指着院里那个湿透的人,指得整条胳膊都在抖,“他不是老樊!老樊在屋里睡觉!你、你们是一伙的!报警,我这就报警,”
程蔓回头。
院里,老樊站着的位置,空了。她刚看着的人,眨眼之间不见了,只有地上一串湿脚印,往院墙那头去。她冲到堂屋门口,掀开门帘: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她走近了看。身形是老樊的身形,右手背上那道旧疤在,左脚的鞋随便蹬着,睡姿朝左侧蜷,被子底下的下颌一起一伏,磨牙的声音很轻,一下一下,和程蔓记忆里在午休时见过的老樊一模一样。连睡着磨牙的习惯,都一模一样。
床上是老樊,院里也是老樊。一个睡着,一个湿透地站着,然后消失了。
程蔓的手按在门框上,压了一下呼吸,转身出门。樊妻已经拿起了电话,正在打,一边打一边哭:“对,家里进了骗子,两个,一男一女,男的长的跟我丈夫一模一样,吓死人……警察同志你们快来……”
半小时后,警察来过又走了。片警认识老樊,进屋看了一眼床上的人,又看了眼报警的樊妻,满脸狐疑地调解了几句,走了。这事情在旁人眼里,就是一场说不清的家务纠纷:老太太坚称床上的是丈夫,可床上那位一直睡着,没起来作证。
也就是在这半小时里,小方带人从后巷把院里那位找回来了。他缩在后巷一个纸壳堆的夹缝里,抱着膝盖,看见程蔓过来,才慢慢站起来,蹲到地上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我半夜回家。”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,“我老婆不给我开门。我从窗户看她,她在屋里陪着我儿子说话,说‘你爸睡了,小声点’。我拍门,她报了警,说我是个冒充我自己的骗子。我在巷子口坐到天亮,派出所的同志来了,看了我证件,证件是真的,可我老婆说,证件也能造假。他们没法定,让我‘先冷静’。我儿子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,程记者,”他抬起头,眼睛是浑的,“我儿子看了我一眼,说,‘你不是我爸’。”
“我给我老娘打电话,我老娘在乡下。她说,‘建平上礼拜还来看过我,你别吓我’。”他把脸埋进手里,“上礼拜我在你那儿对账,我根本没去过乡下。”
程蔓在他旁边蹲下来,还没开口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江屿到了,一路从驻地直接过来,大衣都没换。他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看了看账台,看了看那串从院墙到堂屋门口的湿脚印,又进了堂屋,掀帘看了床上那个人,看了足足两分钟。
出来之后,他在老樊面前蹲下,声音压得很低:
“樊师傅,我问你几句话,你慢慢答。你记得你跟程记者第一次在哪儿碰头吗?”
“记得。城西早市,豆腐摊后头。那天她买的豆腐,我找的她。”
“你记得你爱人阴历生日吗?”
“六月十九。她每年这时候要吃一碗长寿面,面里卧两个蛋,一个都不许破,破了她要念叨一年。”
“你儿子乳名?”
“叫留根。他爷爷起的,说樊家三代单传,得留个根。”
江屿问的全是杂事,老樊答的全都对,答得又快又稳。江屿问完,站起来,退到程蔓身边,低声说了结论:
“记忆完好。完好得诡异,问他家事,对;问他和你的接头,对;细节全在。被覆盖的不是他。”
程蔓接了下半句:“是他身边所有人。”
“对。妻子,儿子,还有乡下的老母亲。”江屿点了下头,眼睛看着床上那位“睡着的老樊”,“三口人,一夜之间。他们的记忆里,‘樊守义’这个身份被抽走了,抽得干干净净,但抽的时候留了一个补丁,床上那个才是真的。全家人不是忘了老樊,是记忆被换了个版本:真的在床上,院门口敲门的是假的。”
程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后背一层一层地凉。
“这是‘身份覆盖’的高级打法。”江屿的声音更低了,“不动本人,动他身边的所有人。杀了人,会立案,会验DNA,会留尸体这个铁证。可这一套,人活着,健健康康站在你面前,证件是真的,指纹是真的,记忆是真的,只有一件事不对:全世界都不认他。让至亲指认他是冒充自己的骗子,他往后说的每一句话,在派出所、在法庭、在任何地方,都没有可信度。一个被自己老婆儿子指认为骗子的人,比一个死人更干净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话说完:
“这是冲着《账讫》来的。他们在销毁证据链,先销证词,再销证人。老樊给你供了十几年的账,是报道背后的骨头。他们不毁账,毁的是‘记账的人’。从今天起,老樊这个线人,作废了——不是他叛变,是他这个人,被从人证里抠掉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樊妻还在堂屋里哭,哭一阵,骂一阵,骂那个“骗子”。床上那位始终睡着,磨牙声一下一下,很稳。
老樊蹲在地上听完了全程。江屿的话他全听进去了。他慢慢站起来,浑浊的眼睛看着程蔓,看了很久,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那只手很凉,攥得很死。
“程记者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命不值钱。老婆儿子不认我,老娘不认我,我这人等于已经死了,就剩这口气还在里头转。可我记的东西值钱。你自己说过的,我记的账,是你写《账讫》的骨头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腕,弯腰,把自己右脚的鞋脱下来,从鞋垫底下抠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油纸包得很细,一圈压一圈,是老式会计包票据的手法。
“连夜抄的。”他把油纸包塞进程蔓怀里,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下,按得很实,“昨天报纸一出来我就抄了。三十七笔,哪一笔哪年哪月,钱从哪儿走,落到哪个名头,我脑子里有的全在上面。抄完我回家,家里就不认我了。现在想想,”他惨然地扯了下嘴角,“不是我抄晚了,是他们动的手,跟我抄账,前后脚。”
程蔓捏着那个油纸包,隔着油纸能摸到里面纸卷的棱。她抬起头,正要说话,江屿先开了口,语气不是安慰,是布置:
“樊师傅,你今晚不能留在这儿,也不能去你老娘家。跟我们走,驻地安排。你一个人留在巷子里,明天‘床上那位’醒来,会演一场‘原谅’,会说你脑子有病,要送你‘去医院’。到时候配合他演戏的,是你老婆、你儿子、片警,全城都站在他那边。”
老樊点了点头,转身想去账台上拿他那本台账,走到一半停住了。台账还摊在账台上,摊着的那一页上,未写完的那一行还在。他伸手去拿,堂屋的门帘一挑,樊妻端着盆出来倒水,看见他要碰账台,尖声喊了一嗓子:
“别动我们家的东西!”
老樊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两秒,收回来了。他什么也没拿,就那么空着两手,跟着程蔓往院门走。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,堂屋的灯亮着,床上的人翻了个身,还睡着。樊妻端着盆站在灯影里,看着院门口这三个人,眼神里的东西,程蔓这八年只在看陌生闯入者的人脸上见过。
老樊收回目光,说: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出了院门,进了巷子。巷口,接应的车已经到了。老樊上车前,在车门边站了一下,从裤兜里摸出他那串钥匙,钥匙上有家门的、账台的、三轮车的。他攥了攥,没扔,揣回了兜里,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程蔓坐进去,把油纸包贴身放好。车开出去没多远,她的手机亮了,是小方发来的监控比对结果,两条:第一,老樊家昨晚到今晨,三个监控点位里,有一段两小时十七分钟的循环覆盖,跟康宁后厨的手法同源;第二,循环覆盖结束之后,凌晨三点十一分,巷口监控拍到一个人从老樊家后门出来,穿雨衣,手里拎着一只医疗保温箱。
小方在后面补了一行:“保温箱的型号,跟郑岚说的深度催眠设备配套。程姐,动他全家的那伙人,天亮前就撤了。床上那位——建议尽快申请医学检验。他到底是谁,得验。”
车窗外,槐树巷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前排的老樊靠着椅背,闭着眼,嘴里很轻地念了一句什么。程蔓凑近了才听清,他念的是那碗长寿面的规矩——面里卧两个蛋,一个都不许破。
念完,他睁开眼,看着车顶,说:“程记者,验吧。验床上那个。我有一样东西他们抄不走,我右肾上有颗结石,零点六,去年体检单在我钱包里。床上那位要是也有一颗,位置、大小都对,”他停了停,“那我就真得想想,我到底是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