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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4章 漂在派出所的人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96字 2026-09-24 20:26:47

凌晨四点零六分,南湖派出所大院的监控拍下了这样一段画面:

一个年轻女孩从街对面走过来,赤着脚,走路很稳,不晃。她推开派出所的大门,走进院子,就在院子中间站定了。值班民警出来问了三遍“同志你有什么事”,她一个字不说。请进值班室坐,她坐;倒水给她,她捧着;再问,还是不说。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人,看谁都一样,眼神里没有戒备,也没有恳求,就是空。

值班民警姓覃,干了八年,见过喝多的、犯病的、赌输了的,没见过这样的。查遍她全身:没有证件,没有手机——后来在她裤兜里翻出一部手机,锁屏解不开,试了几个常规密码全错。问她名字,摇头。问她家在哪,摇头。最后给她纸笔,看她会不会写。

她会写。字迹工整,一看就是念过不少书的。可她写在纸上的,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

我是谁?我是谁?我是谁?

写满了一张,又要了一张,接着写。写到第三张,覃警官按走失人员流程办了:拍照,采指纹,入库比对。

指纹库跳出来的结果,让值夜班的几个人全凑到了屏幕前。

应小满,26岁,女。户籍在册,南湖区。现役就业记录:城东某便利店夜班店员。固定住所,租的,合同备案。无走失记录,无精神病史,无前科。一个身份履历清清楚楚的人,人就坐在隔壁值班室里,捧着一杯温水,本人却不知道“应小满”是谁。

系统里清清楚楚的一个人,本人却认领不了。

程蔓接到派出所电话,是凌晨五点二十。她人还在城西,一夜没合眼,正跟小方对接老樊的安置。电话是覃警官打来的,程序性的:走失人员联系不上家属,库里关联到她一条社会关系备注,应小满的紧急联系人一栏,去年改过一次,改成了“程蔓”。

“程蔓是谁?”覃警官在电话里问,“是家属吗?”

“是朋友。”程蔓说,“我马上到。”

她赶到南湖派出所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询问室里,小满蜷在椅子里,蜷得很小,像一只湿透的猫。脚上已经套了双值班民警找来的拖鞋,脚底板冻得发红。桌上摊着那三张写满“我是谁”的纸,被她下意识地叠了又展开,展开又叠。

听见开门声,小满抬起头。

她看了程蔓几秒,眼神干净,又茫然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很平:

“你认识我吗?”

程蔓在门口顿住了。就这一句,她八年的记者生涯里问过别人无数尖锐的问题,没有一句比这一句更难接。

“他们说我是应小满。”小满指了指桌上的登记表,“指纹说的。可是……我想不起来当应小满是什么感觉。这个名字念出来,我心里没有任何东西。你念一遍试试,你说‘小满’,你认识她吗?她是什么样的人?”

程蔓的眼泪当场砸了下来。没忍住,也没想忍。三年了。这个女孩替她盯过仓库,一蹲就是整宿;替她记过车牌,一百多个号,回头默写能对上九成;她俩在便利店后巷分一盒关东煮,小满叫她“蔓姐”,叫得比亲妹妹还顺口。现在这个女孩坐在她面前,问她“应小满是什么样的人”。

“我认识。”程蔓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,把她的手握住。那手很凉。“你叫应小满。小满是节气,你妈生你那天正赶上。你怕黑,可你偏偏上夜班,因为夜班钱多,你要还你弟的学费。你吃关东煮只吃萝卜,别的全让给我。你管我叫蔓姐。”

小满听着,眼睛眨了眨,眼泪跟着下来了——可她说:“这些话很好听。可我听着,像在听别人的事。蔓姐,”她学着念了一遍这个称呼,念得很生,“我嘴里会叫,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叫。”

程蔓握着那只手的力道,一下子收紧了。

隔壁监控室里,江屿在。他是程蔓叫上的,路上顺道接的。他没进询问室,隔着单向玻璃看完了全程,手里拿着询问记录的打印件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程蔓出来的时候,他把她拉到走廊尽头,摊开一张纸,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。

“看清楚这局棋。”他说,“老樊,是被‘周围的人’抹掉的,人还是他,全家不认他。小满,是‘自己’被抹掉的——周围没人动,她妈在乡下还没醒,同事照常上她的班,便利店店长只当她请假。她这个人从世界上没消失,消失的是她自己心里那个‘我’。”

“一个留人毁名,一个留名毁人。”程蔓的声音是哑的。

“对。两刀方向相反,手法同源,同一批人干的。”江屿在纸上落笔,写下两个时间,“但注意时间。老樊家监控被循环覆盖,是三天前夜里。小满是今天凌晨被人送到南湖派出所门口的,为什么不扔在路边、不扔在医院,偏偏送到派出所?因为派出所会采指纹,指纹会入库,入库就会关联到你这个紧急联系人。他们要你亲眼看见。两刀之间,隔了整整三天。”

他顿了顿,把笔搁在纸上。

“这不是泄愤。泄愤不会计时。这是按名单清账。一笔一笔,按顺序来,中间还留了观察间隔,每清掉一个,看你这边什么反应,再动下一个。这是账房的做派。”

“下一个是谁?”程蔓问。

江屿没有立刻答。他伸手:“你那份线人名单,给我。原始的那份,你脑子里排序的那份。”

程蔓背出来的。她那份名单没落在纸面上过,《账讫》报道的证词链上,一共七个人,按材料分量,她心里排过序:第一桂师傅,海事部门的,管着原始记录;第二是码头的老康;第三老樊;第四开货车的赵家兄弟里的弟弟;第五小满;第六第七排后头,分量轻。

江屿一条一条写下来,写到完,他把第三位和第五位,各划了一道线。

“老樊第三,小满第五。名单吻合。”他说,“第四位还没动,有两种可能:一种是他们跳过了第四,一种是第四还没轮到——如果按名单顺序,中间隔三天一个,第四还有不到六个小时。但如果他们没动第四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程蔓接了:“那就是第四已经废了,废得不需要用这一套。赵家兄弟的弟弟,上礼拜船出了事,人落了水,尸体到现在没找着。”

江屿的笔尖从第四位移开,停在第一位上。停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眼:

“排第一的那个,姓桂,在海事部门上班。桂师傅。”

程蔓的脸色霎时白了。

不用江屿再解释一个字。桂师傅是她这条证词链的头一环,《账讫》报道里最硬的那一页,原始记录,白纸黑字的货物流水,是桂师傅从海事的内档里一笔一笔抄出来、亲手交给她的。报道里所有可以经得起法庭质证的钢筋,都从那一页起头。老樊的账是骨头,桂师傅的记录,是骨头底下那根脊柱。

“他现在人在哪儿?”江屿问。

“海事上班。早班七点半到岗。”程蔓抬手看表,“现在六点四十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,都动了。程蔓边跑边拨桂师傅的手机,第一遍,无人接听。第二遍,无人接听。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,她的手指是抖的,听筒里响到第四声,接通了。

“喂,哪位?”那头是桂师傅的声音,含着牙膏沫的含混,人是醒的,好好的。

程蔓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,扶着栏杆,缓了两秒才把声音放稳:“桂师傅,我,程蔓。你听我说,别问为什么。你现在,立刻,跟单位请个假,别坐公交,别走你每天走的那条路,去你们家对面的国营早点铺坐着,等我。半个小时,我到。”

“出什么事了?”那头的含混没了,人清醒过来了。

“电话里不说。一句话:老樊和小满,都出事了。你是名单上的第一个。”

那头静了三秒。然后程蔓听见桂师傅在那边窸窸窣窣地穿衣服,一边穿一边说:“我懂了。早点铺,我认得那家。程记者,”

“嗯?”

“我抄的那份记录,原件不在我身上,也不在家里。”穿外套的动静停了一下,“上个月我多了个心眼,存在我妹妹那儿了。她家在江对岸。真到那份儿上,你别指望我,指着我妹妹。”

程蔓攥着手机,说了声“好”,挂了电话。江屿已经在路边拦车,回头看她的同时,给驻地拨了出去,布置的话说得很短:

“小方,两组人。一组跟程蔓去城东接一个姓桂的证人,海事部门在职,轻装跟,别惊动人。第二组,查应小满今夜的轨迹,凌晨四点她走到派出所之前,从哪儿出来的。便利店的排班表调出来,她昨晚该上夜班,班是谁替她上的。”

车来了,程蔓拉门上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。询问室的窗户亮着灯,玻璃后面,小满还蜷在那把椅子里,正低着头,把桌上那三张纸又叠了一遍。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她停下来,拿起了笔,在新的一角上,很慢地写了两个字。

写的是“蔓姐”。写完,她自己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,隔着玻璃,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车开走了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程蔓贴身放着老樊的油纸包,油纸包旁边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江屿发来的,只有一行:

“记住这个感觉。他们要的就是这个——让救人的人,也开始怀疑自己认识的人。”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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