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旧货市场刚开市,拉卷帘门的响动此起彼伏。
江屿穿着一件洗旧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块用布包着的老怀表,混在早市的人流里走。程蔓在两条街外的车里,发动机没熄,电台开着低音量。两个人约好了暗语:江屿短信发“修好了”是安全,发“不用修了”是要人。
旧货市场深处,第三排铺面,那家没有招牌的铺子找到了。卷帘门半拉着,离地一米出头,门底积着一层薄灰。江屿弯腰钻了进去。
玻璃柜台里积了层灰,柜面上摆着几块表和一盒零件,零件盒开着口,镊子还搁在上面,像人刚走开一小会儿。可柜面的灰是完整的,没有手印。
“有人吗?修表。”他喊了两声。
没人应。柜台后是一道布帘,他掀开,里屋没人。里屋很小,一张行军床,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也是没有人气的样子。后门敞着,门对着市场的窄巷。他走近那扇后门,蹲下来看门轴,门轴上的灰被蹭出一道新鲜的擦痕,痕迹的边缘还没落上新的浮尘。
人是从后门走的。走得不久。
他退回铺子里,这才真正看清了这间店。
铺子不大,十来个平方。可四面墙上全是钟。
挂钟、座钟、老式摆钟,还有两圆形壳的船钟,密密麻麻,从墙根挂到房梁,粗粗一扫就有三十几面。没有一面钟在走。整个铺子安静得反常,一间满是钟表的屋子,本该满是滴答声,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,静得耳朵发鸣。
江屿的目光扫过钟面,一圈扫下来,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所有的钟,指针停在同一个时刻。
三点十七分。
每一面。挂钟停在3:17,摆钟停在3:17,船钟停在3:17。有的时针靠左一点,有的分针过线一点,但都是三点十七分上下,一眼望去,整面墙的三十几根分针,指着同一个位置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,掏出手机,先拍全景,再逐一拍特写。拍船钟的时候,他看见了钟盘上的出厂编号和调时口的位置,他不动那些钟,一面都不碰。
“不用修了。”他给程蔓发了短信,然后退到门口,守着,等人来。
程蔓两分钟后就到了,钻进来的动作比他利索。她一进门,先看人,再看铺子,目光扫过那面钟墙,钉在了上面。盯着看了很久,一句话不说。
“3点17分。”江屿说。
程蔓从包里掏出那本母亲的旧记事本——这几天她一直随身带着——翻到四月十五那一页,举到光线下,对着钟墙。
“我妈记的是四月十五我病倒,‘说是头疼得站不住’。”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可我妈接我回家是下午,发病在白天。凌晨三点十七分,是夜里。如果那三天不是病,是覆盖,那这个时刻,是他们动手的时刻。”
他把记事本合上。
“这个人不光爱记时间,还爱炫耀。三十年几面钟,全部拨到同一个时刻,一间铺子挂满了他动手的那一刻。这不是铺子,这是他的展柜。”
技术组是小罗后半夜带过来的。封锁现场、拉线、提取,流程走了整整一个上午。结果在下午出来:铺子里提取到十几个指纹、半枚掌纹——全部模糊,纹线边缘发皱,像是被某种特殊液体泡过之后又留在物体表面的。接触过铺子的这双手,指纹是坏的,泡坏的,掌纹也是坏的。一个以抹除身份为业的人,先把自己的指纹泡掉了。
除了一个地方。
天平座钟。墙角摆着一座老式的天平造型座钟,钟座是一架小天平,两边托盘托着钟体。技术组拆检底座的时候,在底座内侧,托盘背面最不易察觉的位置,提取到了一枚完整、清晰的掌纹。
纹线清清楚楚,一个角都不缺。一枚泡坏了所有指纹的手,偏偏留下了一枚完好的掌纹,按在全屋最难发现的位置。
小罗拿着比对报告出来的时候,脸上一半是困惑一半是发毛:“江老师,这枚掌纹,库里没有前科匹配。但提取位置太邪门了。他要真想不留,全屋都可以不留。这一枚,是专门留在一个必须拆钟才能找到的地方的。”
江屿蹲在那座天平钟前,看了那枚掌纹很久。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“藏掌纹,不是失误,是签名。”他说,“一个以抹除身份为业的人,抹掉自己的指纹,抹掉自己的脸——却在暗处按下一枚完整的掌纹。这是留凭证。他在等有人来找他。而且他知道,会拆到底座去找的人,一定不会是随便哪个办案的,”
他环顾这间满是停摆时钟的铺子,声音发冷:
“是冲着我们来的,或者更准确一点,这间铺子,是留给程蔓的请柬。三个线人,全是她的线人。三面人的钟,挂在她的必经之路上。铺子空着,人走了,钟留下,掌纹留下。他在说:你们找对了地方,但你们来晚了,下次请早。”
程蔓没接话。她一直站在钟墙跟前,从进门到现在,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面墙。半晌,她摸出手机,对着钟墙开始拍照。全景拍了一张,分列拍了两张,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她的拇指在快门上按了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她抬起手机放下,又抬起,用手指点着数。
数完一遍,她的眉头动了。又数了一遍,这一遍数得很慢,手指从墙角一路点到房梁。
数完,她回过头。
“江屿。”她的声音有点不对,“三十几面钟。我进门第一眼数,是三十三面。刚才再数,”她顿了一下,“是三十二面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小罗先反应过来:“你确定?会不会数岔了,高高低低的挂着,容易看串行,”
“三遍。”程蔓说,“我数了三遍。三十二。而且墙上有痕迹。”
她走过去,指着钟墙上一个空位,第三排偏右,两座挂钟之间,墙皮上有一小块颜色深些的长方形印子,四个角上有四个钉眼。钉眼是老的,印子的边缘却是新的,那一块墙面,比周围干净,一块钟挂在那里挂了很久,挡住了落灰。今天,钟不在了,印子露出来了。
一面挂了很久的钟,被取走了。一面也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。
取走的时间不久。钉眼周围的浮灰还没有完全合拢过来。
“我们钻进来的时候,后门擦痕是新的。”江屿看着那个空钉位,“他不是早就走了。他是在我们来之前——很可能就是清早、开市前后、我们踩点之前——进来,取走了那一面钟,从后门走的。他挑好了时间。”
“取走一面钟。”程蔓盯着那个空位,慢慢地说,“三十二面钟留下来做展柜,做请柬。可他单单带走一面。留三十二个一样的战利品,不稀罕。带走的那一面,要么特别,要么,”
“要么跟这三十二面不一样。”江屿接了下去,“三十二面停在3点17分。带走的那一面,可能停在别的时刻。也可能是三十三面里唯一一面,跟某个具体的人、具体的案子,对得上号。”
小罗已经在铺子里翻找登记痕迹。半晌,他从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卷了角的旧账本,铺子的进货流水。翻开,纸页脆黄,一笔一笔记着钟的来源和去向。小罗的手指顺着一行行走,走到其中一行,停住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那个位置的钟,账上有。第三排右数第四,来源栏写的是,”
他把账本转过来,举到两人面前。
来源那一栏,墨迹比别的行都新,是后补的。字只有一行:
“此钟已收讫。慢者留,快者取。”
字迹的笔锋,稳得跟那张照片背面那行钢笔字,是一个路数。
程蔓看着那行字,江屿也看着。屋里三十二面钟,三十二根停死在三点十七分的分针,一动不动。
小罗先开的口,声音干干的:“‘收讫’。又是这两个字。账本上盖完账讫要收的东西,他收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