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,程蔓从报社侧门出来,走到停车场。
她的车停在最里头那排,挨着围墙。拉开车门之前,她习惯性绕着车走了一圈——这是停职之后新养成的毛病,看车底,看轮胎,看车窗。
右后车窗的缝里,夹着一张卡片。
没有信封。硬卡纸,米白色,四角切得整整齐齐。卡在玻璃缝里,露出小半截,像有人特意放得端正。
程蔓没立刻抽。她先蹲下去,看车底。空的。又看了一圈停车场的灯。灯都亮着,最远那盏在闪,闪了很多天了,没人修。
她抽卡片的时候,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。纸很厚,边角压过一道暗纹。她捏着它站了大概十秒,才走向驾驶座,没上车,掏出手机。
“江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车窗上有一封信。打印体,三行字。落款是一个钟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念。”
“四月十五日,樊建平与应小满各有一份‘覆盖确认单’待签。带原始掌纹拓片来。地址随信附。过期,我替你签。”
程蔓念完,听见电话里江屿的呼吸换了一个节奏。不重,但换了一个节奏。
“落款的钟,几点?”
“三点十七。”
“原地别动。车别开。十分钟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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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分钟后,江屿的车进了停车场,老陈的车跟在后头。小鹿是趴在老陈车上被拽来的,怀里还抱着半袋没吃完的炒栗子。
卡片摊在引擎盖上,两盏车灯对着照。
江屿捏着卡片对着灯看。翻过来,翻过去。看纸,看字,看那枚小小的时钟图案。图案印得很细,指针长短分明,长针指在三分的位置,短针压在三上。
三点十七分。
“又是这个数。”老陈站在旁边,两只手插在外套里,肩膀耸着,“铺子里三十二面钟,三面一十七。现在他自个儿把落款也戳在这个点上。这孙子是拿三点一七当签名使了?”
“是当签名使。”江屿说。
程蔓站在引擎盖另一侧。她捏过卡片,手是稳的。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稳。
“他拿老樊和小满,换掌纹拓片。”她说,“老樊建平,应小满。名字写的是全名。覆盖确认单——他把这五个字当合同条款写。签了单,这两个人就‘从未来过’。他不写杀,不写死,写‘签’。”
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自己接自己的话:
“拓片一交,第三块拼图就脱手了。他要的不是一张纸,是井。”
“对。”江屿把卡片放平,手指压在“带原始掌纹拓片来”那一行上,“所以这一行不能看字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掌纹拓片,我们手上有扫描件,有照片,有加密件。可他点名要‘原始拓片’——原件。”江屿说,“虚像做覆盖,要贴身校准。他对着拓片做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但有一点是定的:这一局里,他真正要的不是拓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程蔓。
“他要你一个人,按他指定的时间,走进他选好的地方。”
停车场没人接话。远处那盏坏灯闪了一下,灭了,又亮。
小鹿站在老陈身后,剥着一颗栗子,剥得很慢。剥完,她把栗子肉捏在手里,没吃,轻声问了一句:
“江老师。四月十五——是不是不是随便挑的日子?”
“不是。”江屿说。
就三个字。他没往下说。程蔓看了他一眼,也没追问。有些日子,屋里有两个人都清楚,就不用说。
老陈把外套裹紧了些,骂了一句:“行,他妈的信也收了,钟也盖了,人他也点名了。还有什么好琢磨的,报案布控,一锅端了他。调特警,调技侦,他敢定时间地点,我们正好顺藤摸瓜,”
“不行。”江屿摇头,摇头之前先看了一眼卡片背面的地址,“地址在城西旧货市场后巷,对时修表铺往北三百米,一间废弃的钟表仓储。你猜为什么是那儿?”
“铺子边上。”老陈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铺子边上。”江屿说,“虚像是镜使,二十年没露过脸。他选的地方,一定在他掌控之内。巷子的进出口、视线、退路,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不下十遍。常规布控等于把老樊和小满送死,他发现的成本低到不算成本。发现之后,两张确认单当场就签。”
老陈的下巴绷了一下。
“那这局就不打了?”
“打。”江屿说,“但不能按他的打法打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,展开,推到老陈面前。纸上是一列名字,手写的,五个。
“名单上还剩五个证人。老樊,小满,桂师傅,还有两个。虚像一天没签确认单,五条命就都悬着。”江屿的手指点在头两个名字上,“我的方案,两步。明面上,程蔓答应赴约,按他给的时间地点走,人还是那个人,饵还是那个饵。暗地里——”
“拔他的饵。”老陈反应过来了。
“你带人,今晚就去。樊家那个‘假老樊’右肾有结石,0.6,先送医院做影像,真老樊的病历在档案里,一比就知道床上那位是谁。查清了,两个都控制住。小满在医院的保护病房,重新换一层楼,换一个名字登记。虚像的确认单要签,得先找到人。人不在原来的位置上,他的局就瘸了一条腿。”
老陈看着那张名单,看了半天,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:“成。这活儿我熟。今晚就走,不带多的,四个人,两台车,民用牌照。”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,又抬眼,“那你呢?你自己怎么打算?赴约那天,你打算蹲外头遥控?”
屋里安静了一秒。
“我到场。”江屿说。
程蔓的脑袋转过来了。
“我到场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变,“他既然是井系的人,对记忆重构能力敏感的人有天然戒备。我是十年前被覆盖过、又自己归锚回来的人。我到场,他反而会掂量。掂量,就是变数。”
“他研究过你。”
程蔓的声音不高,但一字一字往外顶。
“他研究过你。你睡了三天,你哥死了,你的红绳结来历不明,你自己都说这十年有窟窿。影七被审的事,组织不可能不知道,你的反噬、你的归锚手法,可能全在他们的卷宗里躺着。你走进他的场子,等于把你这十年的底,交给一个专门翻底的人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去?”
“我去,是因为他那张请柬,”江屿把卡片拿起来,对着车灯照了一下,“从头到尾,就不是写给程蔓一个人的。你去看那个收件的方式。塞车窗,不塞报社信箱。程蔓的车,停在哪、什么时候走,他一清二楚。可他只塞了三行字。三行字,对两个名额,一块拓片,一个日期。这不是作业条,这是请柬。请柬是发给‘对面的主人家’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十年前,海城被覆盖过的人里,活着并且归锚回来的,只有一个。”
没人说话。老陈低头看着地面,手在兜里把那张名单捏出了褶。
“那你他妈更不能去。”老陈说,“对上了眼,他要是直接对你下手,再来一次三天,”
“再来一次,我手里有锚。”江屿说,“上一次我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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争到凌晨一点多,没争出结果。老陈先撤了,他那个“拔饵”的行动等不到天亮,四个人两台车已经往樊家去了。郑岚在电话里留了一句“给他做一次前置评估”,江屿应了,没定时间。
散会。小鹿抱着没吃完的栗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跟着老陈的车走了。
走廊里,江屿把程蔓拦下了。
不是拦,是等。他站在安全出口的门边上,等她走近了,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。
旧的铜壳打火机。磨得发亮,盖子上有几道划痕。
程蔓捏着它,没明白过来。
“我的。”江屿说,“归锚用的。这几年一直在身上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说的时候没看她,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。
“赴约那天,你要是出了意外,不,说错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换了个说法,“无论哪边出了意外。替我拿着。不是遗物,是锚。我总得有一样东西,放在一个我知道在哪的人手里。”
金属壳还带着他的体温。程蔓的手指在盖子上收拢了,一下一下,收得很紧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江屿这才看她,“你答应我。那天,他要是跟你谈条件,什么条件都可以听,听完再走。只有一种话,一个字都别信。”
“哪种?”
“‘他睡着了,梦里答应了我。’”江屿说,“或者任何长得像这句话的话。谁跟你说的都一样。别信。”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应急灯的绿色光标一秒一秒地闪。
程蔓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她开口,问的却不是那句话,是另一个问题:
“十年前,你梦里到底答应了什么,你自己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?”
“一点都没有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我才怕这句话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下了楼梯,一层,两层,没了。
程蔓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把打火机翻过来。铜壳的底面上,有一道很浅的刻痕,她凑到应急灯底下才看清,不是字,是一个结。刻的是一个绳结的样式。
和她见过的、江屿手腕上那条红绳的结,一模一样。
她盯着那个刻痕看了几秒,把打火机攥进手心,往外走。
走到楼梯口,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低头看,是江屿,就发来四个字:
“卡片背面。”
程蔓愣了一下,转身往回跑,跑回停车的那排。卡片还在引擎盖上压着。她翻到背面。
地址下面,不知什么时候被注意漏了一行更小的字,小得像注释:
“慢者留,快者取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账本上盖完账讫要收的东西,铺子里那第三十三面钟,走的也是同一句话。
她捏着卡片,站在两盏车灯中间,站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