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江屿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炸响。
不是普通来电。是市局指挥中心的紧急推送,连震三下,铃声穿透。他摸过手机,屏幕上的推送还没看完,老陈的电话就进来了。
“醒着没?”老陈的声音哑,“没醒也给我醒。”
“说。”
“湾东出事了。邻市,一家养老院,十一位老人,同时说——”老陈停了半秒,像是在核对记录,“同时说,自己从来没结过婚。”
江屿坐起来了。
“十一个人?”
“十一个。家属连夜聚在院门口,有电视台的车已经在路上了。当地请求增援,点名要记忆领域的专家。市局那边刚把函发过来,专案组必须出人。”老陈顿了顿,“名单上就一个名字。你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“我半小时到。”江屿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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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专案组会议室,灯全开着。
老陈把派警单拍在桌上。纸页在灯光下摊平,红章盖得很正。
“太巧了。”老陈的指节抵着桌面,一根一根压下去,压得发白,“明天下午的约。头一天凌晨,湾东出覆盖案。这他妈是拿刀架着脖子请你出门。”
“先别下结论。”江屿说,“查源头。”
小方已经蹲在终端前查了四十分钟。他查报警记录,查110接警录音,查家属笔录,查养老院自己的监控片段。查到后面,他把椅子往后蹭了半截,摘下眼镜擦了一把。
“怎么了?”小罗问。小罗是管档案的,警情这块不归他,可他翻旧档的手快,被老陈薅来帮忙对时间线。
“报警记录是真的。”小方说,“接警员是真的。家属笔录,十一份,签名按手印,全是真的。监控我看了,老人们白天的状态,看不出毛病,就是普普通通养老院的日常。现在,”
他把一段录音放出来。一个老太太的声音,平平静静的:
“你们说我是老周家的?我不认得什么老周。我这辈子没嫁过人。你们把我屋里那个男人的照片拿走,我看不得。”
录音放完,屋里没人说话。
“覆盖是真的。”小方说,“手法和应小满那案子对得上,自我记忆被抹,替换成另一套。但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把嗓子里那点发凉的东西咽下去,“时机是挑的。真案子,假时机。有人在拿这十一个老人当砖,砌一堵墙,把江老师你砌到湾东去。”
小罗在旁边翻记录,翻着翻着手停了:“按规程,这种规模的警情,增援函要市局值班领导签发。我查了签发记录,正常。可函从起草到签发,只用了四十分钟。凌晨两点出警情,两点四十函就到了专案组。这个速度……不正常。太快了。像早就拟好的。”
“函快,警情慢。”江屿说,“函是提前写好的,警情是刚做出来的。”
“做出来的?”老陈眉头拧起来,“覆盖术,一个晚上十一个人?”
江屿没答这句。他走到白板前,把湾东养老院的位置图贴上去,钉住。图上是邻市的一片近郊,养老院在一条河边,周围三个路口,一条高速出口。
他盯着那张图看。一夜没合眼,眼底全是血丝。手指抵在养老院那个红点上,抵了很久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去个屁。”老陈脱口就顶回来了,“这不明摆着调虎离山吗?明天下午他等的是程蔓,等的就是你不在场!你现在坐车去湾东,正好把场子让给他,”
“陈队。”江屿转过来,“十一个老人,记忆是真的被抹了。他们的家属在门口跪着。这一条,跟谁做的局,是两回事。”
老陈被他顶住了,嘴张了张。
“第二,”江屿接着说,“万一湾东还藏着另一手。我过去,是两个未知数碰面。我不过去,是两个未知数汇合。哪一个更危险,你算。”
“最后一条。”他的手指又点回红点上,“程蔓那边,按乙案。她周围三米内,必须有自己人。原话照办,一个字不许打折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从兜里摸出烟,捏了捏,没点,屋里禁烟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去布置。四个人贴身,便衣,两明两暗。通讯全程监听,她那台车加装的追踪器今晚就装。老桂那边再压一队人,名单上剩下那几个,一个不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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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案是清晨五点敲定的。江屿的车定在六点二十的动车,去湾东一个半小时。
老陈从指挥中心出来,往停车场走,江屿在车边等他。
“陈队。”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耽误你一分钟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事。”江屿看着老陈,“虚像的判词,研究组整理过的那份——他的覆盖手法,写的是什么?”
“一次一名,贴身校准。”老陈背得很熟,“三年前滨海那个案子就是这么写的,一个人,一套贴身的活儿。怎么?”
“一夜十一人。”江屿说,“一家养老院,十一个老人,同一晚,同一套替换记忆。这不是‘一次一名’的手笔。这个规模,要么判词早就过时了,他这些年升级了——要么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动手的,不止他一个。”
停车场里的风灌过来,老陈把领子立了起来。他后背那点凉,是从脖子根往上爬的。
“你的意思是,组织那边……不止派了他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湾东我更得去。我到了现场,看完手法,就知道是几个人的活儿。这比在这儿猜有用。”
老陈没再拦。他把没点的那根烟重新塞回兜里,说:“程蔓那边,我拿命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拉开车门,“傍晚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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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十分,站台。
动车还有十分钟开。江屿站在黄线后面,给程蔓发了条语音。就录了一句:
“老陈的人会护你。我处理完湾东,最迟傍晚到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站台广播报了两遍车次。他没动,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他知道自己录的时候漏了一个字。录的是“最迟傍晚到”,心里想的是“最迟傍晚到,赶得上。”
赶不赶得上,他没敢说满。
列车进站,停稳,开门。他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的同一时刻,他的手机震了。是机场式的远程协查推送,小罗发的,附件是三张翻拍的单据照片。
小罗在专案组留守,天没亮就带人把“对时”修表铺周边又过了一遍筛。上一轮筛的是铺子里,这一轮筛的是铺子外的,托运点、废品站、隔壁五金店。筛到巷口那家民营物流代收点的时候,他调了铺子关张前后一个月的托运存根。
第三十三面钟,被取走的那面,出现在一张托运单上。
发货日期是铺子人去楼空的第二天。收货地址是湾东,一家物流仓库。而收货人一栏,打印体,四个字,印得规规矩矩:
湾东养老院。
小罗把照片发过来,跟了一行字,程序腔里带着发毛:
“按规程我核了三遍,单号是真的,物流签收记录是真的,签收时间半个月前。江老师,那面钟,比我们早半个月,就到湾东了。”
江屿坐在车窗边,看着那三张照片,看了一路。
列车提速,站台往后退。他给小罗回了四个字:
“查仓库地址。”
小罗的回复很快到。江屿点开,看完,把手机扣在了腿上,望着窗外。
那家物流仓库的地址,在养老院往北两公里。地图上量,隔着一条河,一个红点。
他早上刚钉在白板上的那个红点,往北两公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