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一点四十,樊家先动了手。
老陈带的人没走正门。四个便衣分两路,一路敲门,一路堵后巷。开门的是“老樊的儿子”,三十来岁,睡眼惺忪,看见证件的时候愣了足足三秒,才反应过来让开。
屋里坐着五个人。老樊的老伴,老樊的儿媳妇,还有两个远房亲戚。问话问到一半,老陈就觉出不对,这家人,恍惚。不是撒谎那种恍惚,是那种刚睡醒、被拽进一个自己没搞清楚状况的场子里的恍惚。
“最近家里来过外人吗?”老陈问。
“来过。”老伴搓着手想了半天,“一个修表的师傅。人挺好的。前后来过……来过几回?”
“几回?”老陈追问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老伴说,“就记得人温和,坐一会儿就走,也不喝我们家水。”
老陈把这几个字记下来,笔在纸上顿了顿。温和的修表师傅。修表。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圈,圈了三道。
真老樊后半夜已经移走了。床上那位“假老樊”做了影像,右肾结石,0.6,和老樊档案里的病历对上了,对上的是真老樊的病历。也就是说,床上躺着的那位,肾是真老樊的肾,人是另一个问题。人也被一并带走,单独一间,身份待查。
医院那条线,小满凌晨就换了楼层。换楼层的时候她挺配合,抱着自己那三张“我是谁”的纸,一步不离。护士问要不要帮忙拿,她摇头,把纸抱得紧了一点。
临转移前,她拉着值班便衣的袖子问了一句:“蔓姐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便衣说。
“那行。”小满说,“她来了,我就知道我是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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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五十,老陈在永年大厦对面那辆面包车里,对着耳机说:“可以走了。记住,别过警戒线,通讯别断。你身后五十米,我的人。再往后五十米,还有一拨。”
程蔓坐在自己的车里,手里捏着那张卡片的地址。
城东,永年大厦,十七层。
她在车上把地址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手指停在“永年大厦”四个字上,不动了。
这栋楼她认得。
二十年前,她父亲程远山在十七层一家咨询公司做研究员。她八岁那年,放学没人接,被司机带到这里,在大厅的沙发上看图画书,等父亲下班。电梯门开合了很多次,最后一次开,父亲走出来,手里拎着公文包,包上挂着一个铜壳的打火机,不对,打火机是江屿的。父亲那个年代挂的,是一串钥匙。
她记得大厅的水磨石地面。八岁的孩子在那种地面上走过,鞋底会响。
虚像把会场定在这儿。定在她父亲的旧办公地。
程蔓在方向盘前坐了半分钟。手心的汗把方向盘皮套洇出一小片深色。然后她把口袋里的打火机按了按,确认它还在,拉开车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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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层整层空置。
开发商撤走之后,这一层就没租出去过。电梯门一开,一股积灰的味道涌出来。地面还是水磨石的,二十年没换。程蔓踩上去,鞋底响了一声。
她的脚步顿了半拍。就半拍,接着走。
耳机里,老陈的声音很稳:“信号满格。红外扫过了,全层无热源。没有活人在里面。你身后五十米,我的人在消防通道。有事就说话,随便说什么,咳嗽都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程蔓压着声音说。
大厅正中央,摆着一张桌子。
两把椅子,面对面。桌上一台老式录音机,卡带的那种,磁带已经装好,卷着半盘在机器里。桌面擦过,就桌面那一块擦过,周围一圈全是灰,只有桌子和椅子底下,是干净的。
这个会场,布置得像一个审讯室。
只不过受审的人,是来赴约的。
程蔓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她没有立刻坐下,先绕着桌子走了半圈,看椅子,看录音机,看桌底。桌底什么都没有。她拉开对面那把椅子,看椅面,坐了上去。
坐哪把椅子,是她自己挑的。她挑了背对电梯的那把。她不想让从电梯里出来的一切,出现在她的视野里。
刚坐稳,录音机自己转了起来。
没有手去按。磁带转了一半圈,喇叭里出来一个声音。男声,不高,语速慢,像给人递茶的那种慢。
“程记者。”
程蔓的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
“令尊当年坐的位置,比你现在的座位靠窗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第二排,靠窗第三张桌子。他总说,记者的女儿,将来要么说真话,要么不说人话。”
程蔓的指尖凉了。从指尖往手心凉。她没让这个凉爬到脸上,她坐直了,开口:
“你认识我爸。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那声音顿了顿。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垫在底下,像有人隔着二十年在翻一本旧相册。
“今天的题目,就是从他讲起的。”声音说,“程记者,你想不想知道,‘折射’这个代号,最初是谁起的?”
耳机里,老陈的呼吸猛地一紧。面包车里没人说话,但程蔓听得见那边的动静,老陈的呼吸变了,有人把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。
折射。她的那份匿名包。那份十年前的污点材料。逼她停职的那两个字。
程蔓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按住口袋,打火机的铜壳隔着布贴在掌心底下。
她把涌上来的东西一寸一寸压下去。压到底,开口:
“讲。”
“讲之前,容我问一句。”那声音还是慢,“你今天来,带了三样东西。一支录音笔,在你左边外套口袋。一个追踪器,在车里。还有一样,”声音停了一下,“在你右手边的口袋里。一块金属。从上车到现在,你的手在口袋外面,心思在口袋里面。”
大厅里静着。水磨石的地面反着窗外的一点光。
“程记者,”声音说,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吧。你握着的那块金属,会烫到你自己。”
程蔓没动。
她盯着桌上那台录音机。磁带在转,转得不快不慢。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,这件事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:
磁带是提前录好的。可刚才那几句,说“你外套口袋”的那几句,不对着一盘昨天录好的带子说。录音机里没有人,可有人在听。
这层楼里,红外扫不出热源的什么东西,正在听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程蔓没把手拿出来,反而把打火机攥得更实了,“讲完,放老樊和小满干净。两个人的覆盖确认单,作废。”
喇叭里传出一声轻笑。很轻,隔着磁带的底噪。
“条件可以谈。”那声音说,“程记者,你比你父亲硬。你父亲当年谈到条件的时候,会先给自己倒一杯水。”
程蔓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倒水。父亲在家里谈事情之前,确实会先给自己倒一杯水。这个习惯,她自己都是从母亲嘴里听来的碎片,连她自己都记不全。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她问。这一次,声音里压不住的东西冒出来了一线。
“先听题。”那声音说,“二十年前,永年大厦十七层,程远山研究员手上过的最后一份材料,编号是东七。材料的内容,是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后来被换掉了,换名字的人在档案上批了四个字,”
磁带在这儿停了。停了两秒。
“按顺序。”
程蔓的耳朵里,老陈的声音贴着耳机炸出来,压着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:“听见没有。又是内部的。‘按顺序清账’——名单七个人,就是这个批法。蔓丫头,稳住,让他把话说完。”
程蔓稳住了。
她把口袋里的手,慢慢拿出来。拿出来的时候,打火机攥在掌心里,没露。
“你父亲没答应换名字。”那声音接着说,“所以他成了第一批被‘从未来过’的人之一。程记者,你的匿名包,折射,不是报复。是收尾。二十年前那笔账,欠的是你父亲,收的是你。”
磁带到头了。喇叭里只剩底噪的沙沙声。
程蔓坐在椅子上,一动没动。她的掌心里,打火机的铜壳硌着那道刻痕,硌着那个结。
大厅的角落里,消防通道的门,轻轻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