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防通道的门响过一声之后,就没动静了。
程蔓坐在椅子上,没有回头。她的手还在膝盖上,打火机攥在掌心里。她等了三秒,开了口。她没问“谁在那儿”,她问了一句别的:
“录音机后面那面墙。”她说,“单向玻璃,对吧。”
大厅的北侧墙上,靠顶的位置,有一整面落灰的隔断。她刚才绕桌子走那半圈的时候看过了。灰的厚薄不对,那面“墙”上的灰,中间一条竖带,比两边薄。有人擦过。或者说,有人经常从那里往外看。
“你已经站了多久了?”程蔓问。
墙后面传来一声轻响。很轻,像袖口蹭到了什么东西。
然后,隔断旁边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开了。一个男人走出来。
灰色风衣。四十岁上下的外表。他绕过那面隔断,一步一步走过来,鞋底踩在水磨石上,声音很稳。程蔓看清了他的脸,然后发现,三秒钟之后,她已经记不清那张脸了。普通。普通到每一个五官都留不下来。
只有一双眼睛留下来。那双眼睛很静。静得不像活人的。
“比我想的快。”虚像说。他把手里那副薄手套摘下来,一只一只,叠好,放在桌上,就放在录音机旁边,“所以接下来的话,我说得快一点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耳机里,老陈的声音贴着程蔓的耳膜炸出来:“人出来了?!灰风衣?都别动,狙击位锁定他!蔓丫头,你现在就往后退,退到消防通道,”
程蔓没退。
“你要讲‘折射’。”她对虚像说,“讲。老樊和小满的确认单,作废。这是条件。”
“条件,刚才带子上答应过了。”虚像说,“可以谈。先听。”
他拉开对面那把椅子,坐下了。坐姿很正。程蔓的余光里,这个坐姿有一瞬间的既视感,B3那张照片,镜中高背椅上的轮廓。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“你父亲程远山,”虚像开口,“你以为他是研究员。不是。他在组织内部,做记忆封存的校验员。永年大厦十七层这间公司,是外围皮,干的是封存验收的活儿。”
“二十年前,”他讲得很慢,可每一个字都带钩,“有一个实验项目,代号折射。在你身上做过。不是别人,是你父亲经的手。”
程蔓的手指在掌心里收紧了。
“你停职那包材料。”虚像看着她,“你一直以为,是有人十年前偷了你的素材,反手做局害你。不是。是组织借了你的手。你写的每一篇稿子,过手的渠道,都被人‘折射’过一遍,你看到的真,被折成他们要的假。你父亲后来发现了。”
“发现了,然后呢。”程蔓听见自己的声音。还算稳。
“然后他用自己的死,做了一次封印。”虚像俯身,往前压过来一点,声音放低了,“封的东西,猜猜是什么?”
程蔓没猜。
“封的是你。”虚像说,“你的记忆里,有一段东西,比07区的原档更早,更深。你父亲拿命把它封在你八岁之前。你现在想起八岁以前,是不是一片空白?你母亲怎么说来着——发过洪水?”
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程蔓的耳朵里,老陈在喊什么,她听不清了。
发过洪水。母亲的原话。她八岁之前,什么都没有,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连一个梦都没有。这件事她只对两个人说过。母亲是一个。另一个不在了。
理智在尖叫。她听得见那声尖叫,这话七分是假的,是钩子,江屿说过,别信,一个字都别信:
可那三分真,钩子挂进肉里了。
就是这半秒。半秒的迟疑。
虚像动了。
他的手覆上程蔓放在膝盖上的手背。触感冰凉,快得没有痕迹。程蔓甚至没看见他的手臂是怎么伸过来的,那只手就已经在那里了,像它本来一直就在那里。
“第一次校准,开始。”
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句家常话。像给客人续茶。
程蔓眼前骤然一黑。
耳鸣涌上来,像退潮倒着放,潮水全往耳朵里灌。大厅没了,水磨石的地面没了,桌上那台录音机没了。耳机里老陈的呼喊被拉长、扭曲,变成一团嗡鸣,“程蔓!程蔓!答话!程蔓!”,人声泡在水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化开。
疼。
她死死咬住舌尖。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的时候,眼前那片黑,裂了一道缝。
疼,是好事。她想起郑岚在研究组说过的一句:覆盖术入体的时候,剧烈的痛感是最原始的锚。原始到做不了假。
她把疼咬住不放。像咬住一根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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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像皱了一下眉。
校准数据不对。
干这行二十多年,他碰过各种各样的意识。松的,脆的,空的,漏的。这一类都好办,像推门,门轴再涩,推总能推开。
眼前这个女人的意识,是一团打了死结的乱麻。他往里探的每一条缝,缝里都立着锥子。不是训练出来的抵抗,训练出来的抵抗有套路,有章法,能拆。这种没有章法。这种是——满的。
里面是满的。
他加大了力度。第二层覆盖压下去。第二层是老手才有的活儿:不跟你对着来,顺着你的纹路渗,找到最沉的那段记忆,往上面覆一层新的,让旧的自己沉底。
第二层压下去,程蔓跪倒在地。
膝盖磕在水磨石上,声音很响。她的指甲抠住地面,抠得指尖发白。耳朵里的嗡鸣弱下去的一瞬,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,冷静得可怕,冷静得不像她自己的——
“他在往里写。可我的里面,是满的。”
满的。她一个字一个字过稿子的人,一段一段记采访的人,二十年,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人。她的里面没有空位。她想起江屿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:无论他跟你谈什么条件,别信,“他睡着了,梦里答应了我”。
睡着,是给里面空了的人留的。
她的里面不空。
程蔓抬起头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视线对上虚像那双静得像井的眼睛。她开口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出来,舌尖的血还在:
“你写不进去。”
虚像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这满腔的记忆,”程蔓说,“全是我爸用命换的。你想拿一层假的盖上去,先问问底下那两千多篇稿子,答不答应。”
大厅里静了两秒。
耳机里的嗡鸣退干净了。老陈的声音冲回来,哑的:“程蔓!说话!随便说一个字!”
“我没事。”程蔓说,“老陈,别开枪。谁都不许开枪。”
虚像的手,还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那句家常话一样的口令,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,语速慢了半拍,尾音沉下去了:
“第二次校准,开始。”
程蔓掌心里的打火机,铜壳,忽然烫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