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六点四十分,程蔓醒了。
睁眼之前,先醒的是耳朵。仪器的滴滴声,空调的风声,走廊上推车的轱辘声。一样一样,认了。然后她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污渍,旧的。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几秒,确认自己知道那是什么,是污渍,不是别的。然后她转过头。
床边的椅子上,江屿伏在床沿,睡着了。
两天没刮的胡茬。腕上那条红绳,绳结磨起了毛边,起毛的位置在结眼上,是反复被手摩挲出来的那种毛边。他手里攥着那只旧打火机,铜壳在她这个角度反着一点晨光。
程蔓没叫他。
她先在心里,默默过了一遍。
账目副本,油纸包的,老樊的字。小满的三张纸,“我是谁”。水库花坛,蓝毛巾。糖葫芦,永年大厦楼下那串,父亲把最大的一颗塞进她嘴里。井,她划在十七层地面上的那个字。
一样一样,点过去。
全在。一样没少。
点完最后一遍,她动了一下手指。监护仪上的波,慢的那条,跟着她变了。
她躺着,又等了十分钟。等这具身体的每一件零件都报到。然后她轻轻咳了一声。
江屿醒了。惊醒的那种醒,头一抬,先看床,再看监护屏,最后才对上她的眼睛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监护仪滴了十几下。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,远了。
程蔓先开口。嗓子哑得厉害,像砂纸蹭过木头,一句话说了一半还断了一次:
“你汇报的谎话,”她停了停,咽了一下,接着说,“被郑主任当场抓过一次。”
江屿一怔。随即明白过来了。郑岚做床边测试,故意说错猫的死因那回。她全程在场。
“从哪句开始听见的。”他问。
“从‘你替他们记的事,都在’。”
她说完这句,眼睛望向天花板,望着那块污渍。停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:
“江屿。我在里面,不是黑着躺了三天。”
“我去了很多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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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屿把床头摇起来一点,给她倒了半杯温水,用棉签蘸着润她的嘴唇。做这些的时候他没催她。她要说的事,他等着。
程蔓说得很慢。一句一句,像在誊一份很重要的稿,誊的时候不敢快。
“我‘经过’了老桂埋猫的花坛。”她说,“不是想起来的,是经过。土是新翻的,我闻到了土腥味。铲子磕在石头上,当的一声。老桂蹲在那儿,手在抖。他埋完了,跟猫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”
“我还‘经过’了小满的便利店。夜班。扫码枪的滴声,一晚上滴了几百下。冰柜的压缩机嗡嗡的。有个穿雨衣的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小满低着头理货架,没抬头。”
江屿的背脊,一层一层地起了栗。雨衣人。他没插话,只是把棉签放下了,坐在椅子上,听。
“最后,”程蔓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我停在一片很深、很黑的地方。”
她停在这里,停了很久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,我说不上来。没有墙,没有边。”她说,“可我在那儿,听见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像很多水。”
“被一只手,慢慢地,拢到一起。”
江屿坐在那儿没动。他的手在膝盖上,指节收了一下,又松开。心里有一连串问题排着队,那个地方有方位吗,水是流向还是聚拢,那只手有形状吗,可他一个都没问。
他只做了一件事。他摊开手,把攥了一夜、攥了三天的打火机,放回她的掌心。
“物归原主。”他说,“你答应过我,认得准这个声音就行。”
程蔓的手指慢慢合拢,把铜壳握住。底面那道绳结刻痕硌在掌心。
“三天,认了三天。”她说,“每天一小时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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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里安静了一阵。晨光从窗帘缝里进来,挪了一点位置。
“江屿。”程蔓忽然开口,“那天,我要是没醒过来,你会怎么办?”
江屿没马上答。
这个问题悬在监护仪的滴滴声里,悬了很久。久到监护仪响过了两轮,久到走廊上换了一班岗,脚步声从门口过去又消失。
他最后开口的时候,语速很慢,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清单。一个字一个字,念得很稳:
“我会把‘折射’查到底。把你爸焊在门后的东西,一寸一寸挖出来。把名单上剩下五个人的名字,一个一个护住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,每一年四月十五,我都替你去听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。”
程蔓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慢慢红了。眼眶红上来的时候,她反而笑了。笑得很轻,嘴角只抬了一点:
“行。”
“这算,把命押给你查的事了。”
“那我也押。”她说,“命和命,对等。往后你查你的井,我挖我的‘折射’。谁先查完,谁先收对方的账。”
江屿伸出手。
程蔓握住了。
不是拥抱。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。就是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手上还带着打火机的铜壳硌出的印。两个浑身带伤的人,在监护仪的滴答声里,把这一笔押给了对方。
握了大概十秒,江屿松开了。他站起来,给她掖了掖被角,然后说:
“郑岚十分钟后会被老陈薅过来。你那两条波,她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。”
“该汇报的,你对着她汇报。”他说,“该保密的,”
“我保密。”程蔓说,“我知道。有些东西,屋里人多一个,就漏一份。”
“不。”江屿说,“是有些东西,说出来,会顺着共振再震出去一次。上一次震出去,虚像的脸渗了血。下一次震出去,往哪个方向、震到谁,我们不知道。”
程蔓握着打火机的手,紧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这个意思。”她说,“我看得出来。你也有一句话,压着没说。”
江屿在床边站着,没否认。
“等我能下地了。”程蔓说,“你带纸笔来。不说话的那种。”
“好。”江屿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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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整,走廊上人声大起来。早高峰的潮水从街上涌过,隔着窗,嗡嗡地一层。护士进来量体征,看见病人醒了,愣了一下,出去的时候脚步都快了。老陈的电话五分钟后打进来,江屿接的,那头第一句是“醒了她妈的醒了?!”,第二句是“我半小时到,谁都不许先跟她说案情!”
江屿挂了电话,回头。
程蔓靠在摇起来的床头,闭着眼,没睡。她的拇指在打火机的铜壳上,一下一下,摩挲着那道结形的刻痕。摩挲的节奏很匀。
摩挲到第几十下,她忽然睁眼,看着江屿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这一句,她之前压着,此刻也只说了一半:
“江屿。那片水拢到一起的时候,”
“我听见,”
她停住了。监护屏上,快的那条波,很轻地,荡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改口:
“等我下地,写给你。”
江屿点了点头,没追问。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程蔓已经又闭上了眼。她的手摊在被面上,掌心里,打火机的铜壳朝着天花板。底面那道刻痕,磨了三天,那根结眼的绳,样子磨得更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