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烦在程蔓下床走路的第一天就来了。
上午十点,她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练走路。走了十来米,迎面来了个护工,中年女人,端着治疗盘,两个人擦肩而过。
擦肩的那半秒,程蔓的脑子里涌进来一段画面。
产房。白炽灯。一声啼哭,很响,哭得整个走廊都在震。然后是一双眼睛,肿的,流泪的,看着一个裹在毯子里的小东西。画面里还有一个细节——那双手,指节很粗,是端治疗盘的那双手。
程蔓扶住了墙。
画面退潮退得很慢,一层一层退。她站在墙边,等它退完。退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。抬手一抹,一手心湿的。
她不认识那个护工。这辈子没见过。
护工已经走出去七八米了,端着盘子,脚步正常,什么都不知道。
下午,郑岚来查房。程蔓把这件事说了。说的时候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采访记录:
“关不上。”她说,“我没开它,它自己开。”
郑岚坐在床边,问了三个问题:擦肩之前有没有前兆,画面持续了多久,退潮之后累不累。程蔓一一答了:没有前兆,持续了大概一分钟,退潮之后腿是软的。
郑岚听完,在本子上记了三行,然后说:“从今天起,你进‘记忆卫生’体系。”
“体系里第一个是江屿。”她说,“你是第二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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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搬方案,是第一反应。
江屿那套是现成的:归锚信物,触发记录,例行复述。打火机归了程蔓,录音笔她本来就有,绳子——她不是红绳结的体质,郑岚给换了一条母亲的旧手帕。
三天,宣告失败。
打火机攥在手里,共振照样开。手帕攥在手里,也开。触发物一样一样记,记满了两页纸,共振开得毫无规律,握着锚的时候开,不握的时候也开。
第四天一早,郑岚把两张脑电图摊在会议室桌上,一张江屿的,一张程蔓的。
“锚错了。”她说,“都看清楚了。江屿的图,反噬的时候是这个形态,”她的笔点在图上一块凹陷的波谷,“进水。水从外面涌进来,淹他。堵住就行。锚是坝,坝立住了,水进不来。”
笔移到另一张图。
“程蔓不是这个形态。她没有波谷。她的两条波是通的——漏吗?不是漏。她是敞口。天生的敞口,二十年前被她爸焊住,三天前被虚像撞开。现在焊没了,口子敞着。共振不是涌进来的,是从这个口子直接连出去。”
“要给她建的,不是堤坝。”郑岚说,“是闸门。”
老陈在旁边听完,插了一句糙话:“坝和闸,我一个泥瓦匠都听懂了。坝是死挡,闸是——该开开,该关关。她现在的问题是,只有开,没有关。”
“对。”郑岚说,“所以方案里最要命的,是练‘关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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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案连夜定了,叫“共振建模”。三步。
第一步,触发清单。每一次被动共振,事后立刻记:触发物是什么,强还是弱。记满一周,按强度排序。排出来是三类,体温类的最强,皮肤一碰,画面立马来;气味类第二;重复性声响第三,比如扫码枪的滴声、压缩机的嗡嗡声。
“体温类最强,麻烦最大。”郑岚说,“人活着就得碰到人。公交上挨一下,电梯里蹭一下,都可能开。所以后两步必须快。”
第二步,回声协议。共振一旦启动,程蔓必须立刻复述三件只属于“此刻”的事实,我在哪、今天几号、郑岚坐在我对面。三件念完,“别处”的自己被拽回来,画面退潮的速度能快一倍。
“说白了,”程蔓自己接了自己的话,“给我自己喊名字。喊到我自己应。”
“对。喊到应。”郑岚说。
第三步,封层训练。主动关。像练肌肉一样练“不想听”。从最弱的触发练起,练到能在画面涌入的中途掐断它。
第一课的靶子,是小鹿自愿当的。
训练室里就四个人:郑岚坐镇,江屿在单向玻璃外,程蔓和小鹿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一张桌子。小鹿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,剥开,放桌上。
“这是我小学的事。”小鹿说,“浅的。不疼。你随便看。”
程蔓点头。她伸手,指尖搭在小鹿手背上,体温类触发,最强的那类,郑岚故意的,第一课就上强度。
画面来了。
一间小学教室,放学的下午。一个小姑娘蹲在讲台底下,手里捏着一颗水果糖,不敢吃,老师在训另一个学生。小姑娘把糖纸捏得很响,又赶紧捏住不让它响。
程蔓看着这段画面。看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她的手从小鹿手背上抬起来。脸色发白。
“我不该看这个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给我的。”
画面断了。干净利落地断了。小鹿眨了眨眼:“断了?真断了?”
“断了。”程蔓说。她自己都有点不敢信,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
郑岚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课的评估。写完评估那一栏,笔锋顿了顿,又补了一行。写完,她把本子推给玻璃外的江屿看了一眼,那行字是:
“天分上,她可能比江屿高。但她的能力是被封印‘撞开’的,底子不稳。每次全开,都在透支。今天的掐断是本能,不是控制。控制要练。练之前,不许全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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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小鹿跟着老陈的车走了,程蔓被护士送回病房。会议室里剩两个人。郑岚把江屿单独留住了。
她从文件夹里推出来一份报告。正式的那份,评估报告,抬头是研究组的格式。
“有一栏,我犹豫了三天要不要写。”郑岚说。
江屿翻开报告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末尾,最后一栏,一行字:
受试者共振具有“定向感染”迹象,其共振沿“与江屿相关”之记忆链自动加深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喉咙一点一点地发紧。
“意思是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半度。
“意思是,”郑岚一字一字地说,“这几天的触发记录,我全部回溯了一遍。三十七次共振里,有十一次,触发物本身很弱——弱到不该开。可它开了。这十一次有一个共同点:记忆链的源头,都通向你。”
“老桂埋猫,猫是因为江屿的案子惊的。小满的便利店,夜班线人是江屿铺出去的。永年大厦,是你先认出的地址。”郑岚说,“她的共振认路。别的路,触发不够,不开。只要跟你沾边的,路自己亮。”
江屿没说话。他捏着那份报告,捏得纸边起了折。
“她为你共振过的每一段记忆,都在她意识里留了路口。”郑岚接着说,“路口不会关。只会越走越宽。总有一天,”
她停了一下,把最后半句说完:
“有一条路,会通到你自己都不敢去的地方。你的B3。你的那三天。”
会议室的灯有点晃。江屿站在桌边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报告折好,没折进文件夹,折进了自己内袋里。
“她知道吗。”他问。
“评估要发给受试者本人。”郑岚说,“明天,我自己跟她讲。”
“讲的口径呢。”
“实讲。”郑岚说,“我做了二十年临床。这种事,瞒,是把她当工具。讲,才是把她当人。她自己会选,是绕着那条路走,还是——”
郑岚没说完。
江屿替她说完了:“还是拿它当路,走进去。”
“她那个人,”江屿把内袋按了按,往门口走,“你明天讲的时候,别用‘绕着走’这个词。她听见这个词,就一定不绕了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补了一句:
“另外,这一栏,先别进正式卷。进我个人的卷。”
“理由。”郑岚问。
“那条路的终点,是我的三天。”江屿说,“门后面是什么,现在只有可能通进去的两个人。一个是我。一个从今天起,是她。别人知道得越多,”
他没说完,走了。
郑岚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打开记录本,在当天的会诊记录末尾,添了一行:
“‘定向感染’一栏,暂存档于受试相关人(江屿)个人卷。另:训练第二课改期,先讲评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