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岚的建模,需要受控样本。
最好的样本,就是那次反噬。虚像和程蔓之间,已经连过一次——他覆盖她,她共振他,两个方向都走通了。那条通道虽然断了,可通道的痕迹还在程蔓的意识里。左脸颊那道疤渗血的画面,就是通道口上留下的门框。
“重历那次共振,顺着他撤退的感知轨迹走一遍。”郑岚在会上说,“能拿到的东西,比我们蹲三个月都多。他撤退路上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、说了什么,都在。”
方案吵了三天。
江屿反对。他的理由摆了四条,核心一条:上一次连上,虚像被震得渗血。这一次主动连,谁知道震到什么程度,方向朝谁。
“上一次是他往里闯。”郑岚说,“这一次是我们往外看。闯是抽水,看是照镜子。不一样。”
“对不一样。”江屿说,“上一次他被划伤,是意外。他回去复盘了。下一次再连上,他可能不是意外,是设套。”
“那就在套里限时间。”郑岚说,“九十秒。九十秒之内,套还没来得及合上,我们就撤。”
第三天,程蔓拍板了。
“做。”她说。她在病房里坐着,手里还捏着那只打火机,说得像排一个选题,“他从我这里没拿走的,我要从他这里拿回来。他看了我三天能看见的东西,我至少要看他九十秒。”
江屿看了她很久,最后没再反对。只提了一个条件:双锚在线。她的锚是打火机,第二个锚,是他。九十秒里,他坐在共振舱边上,声音不能断。
条件由郑岚制定成规程:全程监护,脑电实时盯,快波一过警戒线立刻掐。一次九十秒,掐断后强制休息四十八小时,每天最多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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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受控共振,定在程蔓出院后的第五天。
共振舱设在市三院研究组那间实验室。舱是改造的,一把躺椅,一圈屏蔽,程蔓半躺着,左手攥打火机,右手边,江屿坐着,隔着一副监听耳机。
启动前的最后一分钟,郑岚做导入。
“不追新的路。”她说,“只走旧的路。你记忆里那道被划开的口子——他左脸渗血的那个画面。顺着你自己的画面,往他那边漫。像退潮倒回去,退到他的岸上。到了之后,别开口,别碰任何东西。你就是水。水没有形状,也不留脚印。”
“水不能停太久。”程蔓说。
“对。七十一秒之前,你必须回头。”
“为什么是七十一?”
“上一次双向震动,实测周期七十一秒一个循环。”郑岚说,“过了这个点,震感会反过来找你。”
程蔓点头,闭眼。
“三,二,一。启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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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道接上的时候,程蔓感觉自己变成了薄薄的一层。
不是她在走。是她的意识顺着那道疤,反向漫过去。像水顺着一条干了的河床倒流,河床是现成的,虚像那天在她脑子里留下的。
河床的尽头,是撤退的轨迹。
她“走”了一遍那条路。
消防通道。灰风衣的下摆在楼梯转角扫过,一格一格往下,十七层,十六层。脚步声很稳,比心跳慢半拍,这个人撤退的时候,呼吸是控着的。
旧货市场后巷。天没黑透。巷子里堆着压扁的纸箱,一辆三轮车斜在墙根。他贴着墙走,路过一个修伞的摊子,摊主在收摊,伞骨收拢的声音,哗啦,哗啦。他没停。
再往前,是海边。
一条通往海边的排水暗渠。渠口很宽,潮气很重。到这里,虚像停过。停在渠口的阴影里,站了很久。她“看”见他抬手,又摸了一次左脸那道疤。
然后,她“听”见了。
极轻的一段自语。不是对别人说的,四下无人,是对着海说的。声音压在潮声底下,普通人的耳朵漏过去就漏过去了。可她此刻是水,水听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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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振舱里,程蔓突然攥紧了扶手。
指节全白。监护屏上,快波骤然抬高。
“七十一秒!”郑岚报时,手已经悬在急停键上。
江屿俯身,隔着耳机,声音压得极稳:“听到什么,原样说。一个字都不许改。”
程蔓的声音抖得不成调。可每个字,咬得极准:
“他说,‘井。他们开始抽水了。’”
她停了两秒。呼吸在舱里起伏了一轮。然后又补了一句:
“‘棱镜在验收。抽上来的水,够不够那面镜子照。’”
九十秒到。
郑岚掐断。共振断得干脆,快波从警戒线回落,一层一层,落回双频缠绕的底色。程蔓瘫在舱里,大汗淋漓,里外的衣服全湿透了。护士进去处置。江屿没动,坐在原位,坐了很久,才伸手把她左手松开的打火机捡起来,塞回她手里。
她的手在他手里攥了一下,很轻。然后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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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半小时后,会议室。
这几个词被拆开,一个一个摆上桌面。
“抽水。”江屿先讲。他站在白板前,笔在“井”字旁边写,“组织的记忆之井,我们之前判断是仓库,存被覆盖的记忆。今天改一个字。不是仓库,是井。仓库是死的,井是活的。”
“虚像说‘他们开始抽水了’。‘他们’,不是他。他也是刚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抽什么水,聚忆。组织启动了采集,把全城游离的、被覆盖掉的、无人认领的记忆碎片,像抽地下水一样,从井里往上抽。”
“抽上来的东西,”老陈接话,声音沉,“是别人的命。别人的日子。八百万人的城里,被覆盖的人有几个,我们连边都摸不着。这帮孙子现在开始收那批东西了。”
“收去做什么。”小鹿问。她坐在桌角,抱着自己的笔记本,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,“八百万人的记忆碎片,抽上来,能干嘛?”
江屿没直接答。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。
一个圆,标“井”。一根管道,从圆里伸出来,往上。管道的尽头,他画了一个长方形。
长方形里,他写了两个字:镜子。
“井里抽的是记忆。”他说,“组织那面‘镜中世界’——B3档案里那一层,虚像那句‘够不够那面镜子照’,我们现在能对上一个判断。镜中世界不是搭出来的布景。是照出来的。用什么照,”
他拿笔点了点那根管道。
“用原材料。八百万人的记忆。井是矿,管道是采集,镜子是成品。虚像那天撤退路上的自语,等于给我们念了一遍他们的工程进度,开工了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笔尖点在白板上的笃笃声停了。
“还有一个词。”老陈开口。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拍在桌上——一份是那份伪造确认单的照片,背面那行“棱镜不日入海城,收网”。另一份,是刚才共振记录的誊抄件,“‘棱镜在验收’。”
“假口信里写的‘棱镜不日入海城’。”老陈说,“当时我们判,口信是假的,是虚像给自己脱身编的。现在对上了。口信是假的,可这个名字,是真的。”
“棱镜不在海城。”他手指点着誊抄件,“棱镜在验收。抽上来的水,够不够那面镜子照,验收的是这个。也就是说,这个人不在海城的局里,在组织的工程上。”
“比虚像更上层。”郑岚说。
“比虚像更上层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,把两份材料往中间一推,“假口信里埋着真名字。虚像是慌了,慌到编口信的时候,顺手把自己上头的真名编了进去,这个漏,不是失误。是他潜意识里,也怕这个棱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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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屿在白板前站了很久。
他最后转身的时候,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整理一下今天拿到的账。”
“第一,抽水,是聚忆采集。开工时间不明,但已经在抽。这条管道每天多抽一点,我们每天少一点,少的东西,是被覆盖者的记忆,是被抹掉的人最后剩下的那点‘在过’的凭证。”
“第二,棱镜。虚像的上层。验收工程的。这个人一旦来海城,或者远程验完了岗,下一步就是对失手的虚像做清算。虚像的死期,就写在棱镜的行程表上。”
“第三,时间。”他顿了顿,“血色档案,是他们过去十年的旧账。我们已经查得焦头烂额。抽水,是他们下一个十年——不。”他改口,“下一个十年太慢了。聚忆采集一旦铺开,覆盖的产能会翻着倍地涨。旧账还没清完,新账开始按天记。”
“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了。”
老陈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拢,收进卷宗袋,拉上封口。拉上封口之前,他把那张写着“棱镜在验收”的誊抄件抽出来,单独放进自己内袋。
“虚像。”他说,“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。棱镜要清算他,我们也要抓他。这两件事撞在一起,就是他的死法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是我们的机会——他怕棱镜比怕我们多。走投无路的人,会掉头找旧对手谈条件。”
“你是说,他会来找我们。”郑岚说。
“我是说,”老陈把内袋按了按,“他现在已经没别人可找了。”
同一时间,实验室里,护士给程蔓换完了监护贴片。她还没醒。睡着之前落进舱里之前,她要求把打火机留在左手里。
值班记录上写:受试者入睡,生命体征平稳。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护士顺手添的:
“受试者入睡后约十分钟,右手在舱壁上无意识划了几个字,反复三遍。字形辨认不清,近似,‘渠’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