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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2章 热力图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364字 2026-09-24 20:26:47

小方干了一夜。

他把一百三十七个个案的遗忘曲线,全部叠进同一个坐标系里。每条曲线怎么来的:失忆者本人的主诉访谈、家属的补充观察、可控的复测记录,换成数据点,画成曲线。一百三十七条。

画完,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,半天没动。

“你们过来看。”他说。

老陈和江屿围过去。屏幕上,一百三十七条线叠在一起——叠成了一条。

遗忘的起点,集中在夜里两点到四点。遗忘的速率,几乎一致。残留的比例,全是同一个数。一百三十七个人,分布在十一个区,生活方式毫无交集,可他们的“忘”,像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。

“这不对。”小方说,“就算是一种病,一百三十七个人的病程也不可能这么齐。病是长出来的,长就有快有慢。这个不是长的。”

“是做的。”江屿盯着那条重合曲线,“这不是分散作案。是一台泵。同一台泵,接着一百三十七根管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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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两天,江屿把这条曲线做成了模型。

模型定下三条规律。

第一条,时间窗。所有采集,都发生在深夜两点到四点。这个时段,人处在深睡周期,快波活动最低,“井口”敞着,屋里的灯最少。

第二条,半径。以海底隧道旧检修段为圆心,采集范围一轮一轮往外扩。每扩大约三百米。扩的节奏很稳,两天一轮。像有人在地图上,拿圆规一圈一圈画。

第三条,最让老陈坐不住的,是“干净”。

“我又对了一遍采集区的残留。”江屿说,“以往我们见过的镜影术、覆盖,取走记忆总要留疤,断口、闪回、梦、情绪残留,小满他们那批人身上全是这种疤。这一批没有。一百三十七个人,整段取走,边缘抹平。取走的那些职业记忆,他们自己都说不清边界在哪儿。因为边界被磨圆了。”

“磨圆是什么概念。”老陈问。

“你抽走一块豆腐,豆腐会碎,会掉渣。”江屿说,“他们抽走的这块,切面是光的。手艺比虚像那一层,高了一个量级。”

老陈倒吸一口气,往椅背上一靠,半天,才把那句话说出来:

“他们在练手。”

“练的是城市级的活儿。”他说,“一百三十七个人,是他们的练习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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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岚带着“记忆卫生”量表加入了排查。

联合专班把神经心理评估嵌进了登记流程,每一个登记进名单的人,都要过一遍郑岚的评估,筛查器质性、做认知定位、记录遗忘结构。一百三十七个人,一天评十几个,评了四天。

评到第七十九号的时候,郑岚的笔停了。

第七十九号是个地铁调度员,四十六岁,姓桑。坐在评估桌对面,回答问题的时候先抿一下左嘴角,然后才开口。抬头纹的走向,从左眉梢往斜上拉,拉出两道很深的纹。

郑岚看着他,笔在纸上悬着,悬了十几秒。

“桑师傅,”她说,“我们以前——见过吗?”

“没有吧。”桑调度员说,“我没看过心理科。我这辈子没进过医院,除了体检。”

“嗯。”郑岚点了点头,把评估做完,没有多问。可做评估的四十分钟里,她的笔一直很慢。

评估间隙,她出去打了个内线电话。打完,她没有回评估室,而是直接上了楼,把江屿从模型计算里拉了出来,拉到走廊尽头。

走廊尽头没监控,消防门边上。

“第79号。”郑岚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桑国平,地铁调度员。十五年前,我见过他。”

江屿转过身来。

“十五年前我还在读博,在三院实习轮转。有一批会诊病人,从‘海棠疗养院’转过来的,四个还是五个,我记不清了。档案走的是调拨,我抄过病历,抄到过一个名字,桑国平。当时三十出头,主诉是‘职业性操作障碍’——那会儿没这个说法,病历上写的是‘原因不明性技能丧失’。”

“我记得他。”她说,“不是记名字。是记脸。抿左嘴角。抿完才回答。那年就这样。一个博士生抄病历,抄到一张十五年后还要再见的脸,你说巧不巧。”

“你查调拨单了?”江屿问。

“查了。刚才打的电话。”郑岚说,“档案调拨单的签字栏,我让档案科的人翻原件。签字栏上盖的章,是康宁集团。”

走廊里静了两秒。消防门外有风灌进来,带一声很轻的门响。

江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“十五年前,海城没有康宁集团这个名字。”他说,“康宁的壳,是后来起的。可章是真的。也就是说,套这个壳的组织,十五年前就在运营,用‘康宁’的名义,从海棠往市三院调人。”

“海棠是什么地方,我们是查过的。”他接着说,声音一点一点往下压,“疗养院是皮。底下是他们最早的实验场之一。这一批‘职业性技能丧失’,不是病。”

“是他们埋的。”他说,“十五年前,他们把一批人的职业记忆抽走、改造,再埋回去。埋回去的东西,在那批人的脑子里睡了十五年。”

“现在,”

他停住了。

郑岚替他说完:“现在他们从桑国平的脑子里往外抽东西。抽的,是十五年前他们自己亲手埋进去的。”

两个人在消防门边站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半晌,郑岚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:

“我抄过他那份病历。病历上有个主治签名,缩写的,看不清全名。十五年了,我一直记得那两个字母的缩写。H和J。”

“什么缩写?”江屿问。

“不是。”郑岚摇头,“H、J,是签名的名字缩写。我记了十五年,因为那两个字签得很好看,我是学字的人,多看了一眼。落款上还有一个职称栏,写的是——‘镜使’。”

“十五年前就有镜使。”她说,“在疗养院里给人埋记忆的镜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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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点,专案组会议室。

江屿把这几天的所有成果,标到了黑板上。

模型进度,粉笔写的:按当前采集速率外推,海底隧道那口“井”的聚忆量,已经过半。半径再扩二十一轮,覆盖全城。

写完这个数,他退后一步,在黑板的最上端,写了两个字:

立镜

写完,他在这两个字底下,打了一个勾。

小鹿抱着笔记本进来送数据,看见那个勾,问:“老师,你在数什么?”

“数他们走到了哪一步。”江屿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组织的工程,我以前以为是按项目走的,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推。现在看不对。不是项目,是阶段。一共三个阶段。”

“第一个,立镜。那面镜子立起来,镜中世界能照东西了,B3档案里的那一层,已经成了。立镜这一步,他们走了很多年,走完了。”他点了点那个勾。

“第二个,聚忆。镜子立起来,要照出八百万人的城,就得喂。喂的材料,是记忆。立镜之后是聚忆,现在这一步,正在走。抽水,采集,热力图上那片暗红,就是这一步的脚印。进度,过半。”

“第三个,”他拿起粉笔,在“聚忆”下面,又写了两个字,没打勾:

开门

“聚忆攒够了,他们会开一次门。什么门,往哪儿开,我们不知道。B3档案里查不到,虚像的话里也没有。我只知道一件事,”江屿把粉笔搁下,“前两步,都不用开门。第三步才用。走完前两步的人,不会停在第三步门口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老陈坐在后排,烟没点,在指间转。转了两圈,他开口:

“贺兰那边,名单还在涨。”他说,“今天又新增了九个。照这个涨法,明年的今天,海城满街都是不认识自己手艺的人。老百姓还当是累的、老的、熬夜熬的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看着那个没打勾的“开门”,看了几秒。

“那就抢在勾打上之前。”老陈说,“他们过他们的半,我们抢我们的道。抽水的泵在哪儿,管子从哪儿进的城——明天起,顺着旧检修段那个圆心,往地下排。泵能找到,管子就能剪。”

散会后,人都走了。小鹿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回头,看见江屿还站在黑板前。

他站在“立镜”那个勾底下,没动。手里捏着粉笔头,在看黑板最下面他自己补的一行小字。那行字写的是:

十五年前埋的,现在抽出来用。埋进去的是谁的手艺?

粉笔头在他指间转了半圈,他把这行字擦了。擦干净,在原地重新写了一行:

先查桑国平十五年前,会的那门手艺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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