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构安排在市三院研究组的重构室,下午三点。
被重构人是第79号,桑国平,地铁调度员。江屿主持,郑岚全程监护,小鹿做记录。为了称呼统一、避免细纲里“桑国平”“施国栋”两写打架,档案名以登记表为准,桑国平。
椅子是可调的躺椅。桑国平躺好,闭眼。
“桑师傅,先说规矩。”江屿坐在他侧后方,声音放平,“等下我带你往前走。走到哪儿,说到哪儿。脚底下发空了,立刻告诉我。不许硬撑。你是个调度员,你知道什么叫超限。”
“明白。”桑国平抿了一下左嘴角,“异常就报。干了二十六年,别的忘了,这个忘不了。”
“从最近一次顺畅的值班开始。”江屿说,“倒回去三天。那天你当的什么班?”
“早班。四点半接的岗。”桑国平的语速慢起来,像在报点,“那天……信号楼,二号岔区,调了一趟施工车。没有异常。”
“再往前。上个月,最顺的一天。”
“也是早班。那天全线正点,我下班的时候在交班本上画了个圈,高兴的……我老婆说,那天我进门还哼了歌。”
“再往前。前年。”
桑国平停了几秒。
“……前年。”他说,“G1线刚开通,我带徒弟。带徒弟的事,记得。教他看进路,教他,”
他停住了。
“教他什么?”江屿问。
“教他……”桑国平的眉头拧起来,人还闭着眼,“看进路。看进路之后……教什么来着。教什么……”
他在椅子上猛地一晃,手指抠住了扶手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就……没了。像站在悬崖边上。底下是黑的。我明明知道我教过他一整套东西,二十六年的调度手艺,一套一套的——底下一层一层全是空的。踩一脚,掉一层。”
“停。不要往下踩。”江屿按住规程,“回到交班本上那个圈。人在圈边上,别看崖底。”
桑国平的呼吸缓了两轮,回来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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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换我下去看一眼。”江屿说。
郑岚抬眼:“规程上写的是你只引导,不代探。”
“档案里‘桑国平’这个名字底下压着十五年前的东西。”江屿说,“他自己探不到。我替他探。秒表给我,九十秒,跟程蔓那套一样。”
“你是第二个体质的人,不是泵。”郑岚说。
“正因为不是泵,我才下得去、回得来。”江屿套上监听,“掐表。”
他闭眼,顺着刚才那个断口,往下探。
断口下面,第一层是空的。空得很规整,边缘是磨圆的,采集抽走的痕迹。第二层,空。第三层,空。整个职业记忆区,被抽成了一口竖井一样的洞穴,四壁光滑,底下是黑的。
他往洞穴底部沉。
反噬先一步涌了上来。
不是桑国平的记忆。是一段声浪,陌生的,冰冷的,从洞穴底部透上来,金属的回声,一层压一层;水滴,滴得很慢,间隔长得能数;还有一种距离很近的电流声,不是现代设备的干净声,是老式继电器的那种,咔嗒,咔嗒。
声浪深处,有个孩子在数数。
声音很轻,男童,五六岁的嗓子,隔着水一样的距离:
“……七,”
“六,”
“五,”
数到“四”,江屿的太阳穴像被凿了一下。他撤了。整个人从探入状态里拔出来,睁眼,第一反应是低头,鼻血滴在了记录纸上,两滴,晕开在“79号”那行字上。
郑岚递纸巾,看了眼秒表:五十一秒。没到九十,是他自己撤的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环境先记。”江屿按着鼻子,声音闷,“回头复现。人没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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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时后,白板前。
江屿把反噬里听见的环境特征,一条一条复现出来:金属舱壁的回声,封闭空间,不大;滴水,有水源,不流通;老式继电器的咔嗒声,运行中,不止一台。
“三条。”小方说,“给我一个小时。”
他调出海棠疗养院十年前的竣工图纸,电子档铺在屏幕上。金属舱壁,比对结构层;滴水,比对给排水;继电器声,比对设备间。三个特征,在图上做三层叠加。
叠加完,重合区域在屏幕上亮出来。
海棠的B2·07区,再往深处延伸的那一段。
“这段,”小方把图放大。B2·07区在图上有边界,边界再往里,图纸是空的。没有房间编号,没有管线标注,没有尺寸线。就是一段白。
“这段图纸上没有。”小方的声音发紧,“它不在档案里。竣工图上不该有空白,空白本身就是个信息。当年画图的人,画到这儿,收了笔。”
“收了笔,人还下去了。”江屿说,“底下有舱,有水,有继电器在跑。跑了至少十五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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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岚这边,翻出了十五年前的那份会诊底档。
纸质的,从档案科的原件柜里调的。她把那几页纸摊在桌上,指着转诊事由那一栏,念:
“‘梦魇、夜惊、对镜恐惧。’”她念完,抬眼,“当年转过来的四个病人,事由全是这一行字,一字不差。我那时候不懂,一个三十出头的调度员,怕什么镜子。”
“主治栏呢。”江屿看过去。
主治栏,空白。签字栏,空白。只有调拨章,康宁集团,红的。
“我导师当年说这孩子‘治好了’。”郑岚说,“转出记录上写的是‘痊愈出院’。我导师是老派人,他不打诳语,他签字说明他真信。”
“可现在看,哪里是治好。”她说,“是封好了。”
“十五年前,镜使下去,在B2底下那口舱里做了一场东西,做完了,封进这四个人脑子里,转出来,养着。”江屿把底档推回桌子中间,“十五年后,聚忆开工,他们把这批封条一个个撕开,把当年埋的东西抽出来,当燃料烧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小鹿在旁边翻着记录,“十五年前埋进去的,是孩子的东西。童声。数数。桑师傅今年四十六,十五年前是三十一。那个数数的孩子,不是他。”
“不是他。”江屿说。
“那是谁?”
没人答。郑岚把底档一页一页码齐,码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那页的页脚,有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,当年档案科的交接批注:“原件存目:附录音带一盘,去向——B2。”
录音带去了B2。去了一段图纸上的空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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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前,桑国栋在门口拉住了江屿。
评估做完了,重构也做完了,他穿好外套,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。站在门口,手在外套口袋里揣着,欲言又止,抿了两下左嘴角。
“教授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这几天,总梦见一个数字。”
“什么样的数字?”江屿问。
“醒来就忘。”桑国平说,“抓不住。醒的那一秒还在,一翻身,就没了。一点渣都不剩。”
“那你现在,还记得什么?”
“就记得……”他皱着眉,从记忆里往外够,“不是年份。不是电话号,不是工号。像个‘剩多少’的数。”
“剩多少。”江屿重复。
“对。梦里听见那个数,我心里咯噔一下,那种感觉——‘就剩这些了’。”桑国平说,“什么剩这些了,我不知道。醒了就忘。就剩那个感觉。”
他等了几秒,看江屿没有再问的迹象,点点头,走了。
江屿在门口站着,目送他穿过走廊,进电梯,门合上。
回头,小鹿抱着记录本在等他。
“都记进档案。”江屿说,“‘倒数’,‘剩多少’,两条,标红。”
“记在哪个类目下?”小鹿翻着本子问,“症状类,还是线索类?”
“都不是。”江屿说,“单独开一个类目。”
“类目名呢?”
江屿走回白板前,拿起笔,在黑板那三个没打勾的字——“开门”——旁边,写了四个字:
井里的钟
“他们在井里倒数。”他说,“倒数的东西,可能比我们算的更急。我们算的是‘过半’,梦里那个‘剩多少’,未必是同一个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