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高峰,七点五十分,海城交通广播。
《文清说路况》是这档节目二十年的招牌。主播文清,三十五岁,全城的司机都认她那把嗓子。这个点,她该念的是路况串词,然后垫台标,然后接下一档。
可那天的直播里,她卡住了。
导播间的录音留了全程。她念完上一段路况,切了广告,广告放完,该她接回来——她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导播在耳机里喊她。她对着话筒,说了一句:“那个……我们……”
又断了。
然后是长达四十秒的空白。空白里只有底噪声和导播按了三遍的垫乐。四十秒之后,她终于开口,声音是抖的:“各位……听众,抱歉,我……我好像忘了我该说什么。”
“我干这个二十年,我忘了我该说什么。”
导播当机立断切了备用带。
这段四十秒的空白录音,被车上听广播的乘客录下来,传上了网。一小时内,转遍全网。两小时,“海城失忆症”冲上热搜第一。
热搜底下,评论一条一条往上翻。有人在贴自己“记不住上周一晚饭”的例子。有人在传“医院已经确诊几百人”。最多的,是转发时带的那句话:
“你还记得上周一吗?”
这句话当天中午成了流行语。办公室里同事互相问,群里朋友互相问,问完各自一愣,各自去翻自己的记忆,翻完,各自心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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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行动组会议室的气氛,前所未有地沉。
投影上挂着那段热搜的实时数据。曲线是竖着往上蹿的。
老陈把手机扣在桌上,扣得很重。
“以前他们藏。”他说,“铺子里那点勾当,捂了十几年。十七层那次,还是借我们的手才见的光。现在,一个两百万人听的电台主播,直播里当众忘词。他们不怕响了。”
“不是不怕响。”江屿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“是要响。”
他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:播种。
“想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为什么是文清?采集模型里,文清是低性价比目标,她一天调用职业记忆几百次不假,可电台主播不像医生,错了不致命,采集了她,她只是忘词,不会出人命。组织挑目标一直挑肥的,文清不是最肥的。”
“但文清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。”他在“播种”两个字底下,画了一个喇叭的形状,“覆盖。她的节目,每天两百万人听。她忘词,两百万人同时在收音机里,亲耳听见‘忘记’是什么感觉,听见一个干了二十年的人,怎么在自己的手艺上,当众踩空。”
“这不是事故。”江屿说,“这是一堂公开课。上给全城听的。上完这堂课,每个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,这就是播种。恐惧比药剂传得快,还不花成本。”
“热力图上那一百三十七个点,是采集。”他把笔放下,“热搜这一波,是收割之前,先把地浇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老陈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,敲得很慢:
“操。他们连我们的恐惧都算进原料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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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贺兰带着最新数据到了。
“四十八小时,全市各大医院,自述‘忘事’的门诊量,涨了十七倍。”她把报表放下,“神经内科的号,排到下个月了。绝大多数,是普通的焦虑健忘,一紧张,越想越觉得自己忘事,越忘越怕。真正的疑似职业性失忆,一百三十七个里,新增不多。可医院已经接不住了,再涨,医疗系统先垮。”
“那就把恐惧和病例分开。”江屿说。
他要郑岚拟一份东西,《城市记忆卫生通告》。以卫健委和市三院的名义联署,全渠道发布。贺兰问通告的口径,江屿给的要领只有一句话:
“正常遗忘,是大脑在休息。职业性卡壳,才需要登记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贺兰问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江屿说,“多一个字,都是在给热搜添柴。市民看见‘忘事’两个字就慌,你要给他们一把尺:昨天忘了钥匙,正常;今天上班不知道该按哪个键,登记。让他们自己量。量得清的人,就不慌了。量不清的,进了我们的名单。”
“通告里绝不出现‘失忆症’三个字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热搜给他们起的病名,我们一秒钟都不认。”
通告当晚发出去。凌晨一点,热搜从第一掉到第四。掉得不多,可掉的方向是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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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,复盘名单。
一百三十七个,加上新增的十九个,一百五十六个。小鹿负责把新登记的逐一复核,筛掉自述模糊的和重复登记的。复核到一半,她的手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停了很久。
小方凑过去看。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,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雷明。”他念出来,“这不……这不是市民。”
“是排查专班自己的联络员。”小鹿的声音发干,“雷明,二十四岁,上个月刚调进专班。在专班管三系统的数据对接,登记名单,最早就是从他手上过的。”
会议室一下静了。
“他主诉了什么?”江屿问。
小鹿翻到登记页,念:“主诉,‘对班务流程出现卡壳,两次交接遗漏,自述说话时找不到词’。登记时间,昨天下午。器质检查,全部正常。评估号,排在下周一。”
她抬起头:“他昨晚还找我借过充电线。就在走廊上。说话的时候,磕巴了两回。我当时没多想,就觉得他累。”
“磕巴什么内容?”
“我问名单复核得怎么样,他说‘都、都差不多齐了’。”小鹿说,“就这个。当时听着正常。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听着,像找词。”江屿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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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,没人先开口。老陈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“先说个事实。”他说,“名单是我们自己造的。口径是我们定的,登记走的是专班的通道。一个组织的人,想混进这张名单,比混进市民堆里容易得多,他不用装,他就是管登记的。”
“另一种可能也在。”郑岚说,“他真是被采了。采集不看身份,专班的门牌挡不住管子。他是高频记忆从业者吗?”
“警员算。”江屿说,“他做数据对接,一天过几百条记录,也是几百次调用。密度够肥。”
江屿坐在原位,没动。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。
“把他的排班表调出来。”他说,“他进专班一个月,接触过什么,过过什么数据,逐条排。他经手的一百五十六人名单、复核记录、口径文件,今天夜里全部封存备份,换成脱敏版给他看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要惊动他。”
“不惊动?”小鹿问,“万一是耳朵——”
“两种可能,都得在安静里查。”江屿说,“他是被抽的,惊动他,等于在采集名单上,给他旁边加一行批注。他是耳朵,惊动他,等于告诉组织,我们发现了。哪一种,响一动,我们都亏。”
“他要是被抽的,我们该保护他。他要是耳朵,我们该喂他。”老陈接上,“两头都得装不知道。行,这活儿我熟。”
“喂什么?”小方问。
“喂时间。”江屿说,“从明天起,雷明经手的数据,放慢半拍。他要是耳朵,半拍的时差,够我们倒查他把什么传了出去、传给了谁。他要是病人,半拍不伤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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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的时候已经后半夜。
老陈留下来,跟江屿两个人,把雷明的人事档案调出来摊在桌上。二十四岁,警校毕业两年,分局指挥中心干过一年半,上个月遴选进专班。遴选材料齐全,推荐人签名、体检、政审,一个章不缺。
“太齐全了。”老陈说,“齐全得像档案柜里长出来的。警校的同期,我托人问了,都说这孩子话少,规矩,没毛病——也说不出别的。一个人在所有人嘴里都‘没毛病’,本身就是毛病。”
“周一的评估照做。”江屿说,“郑岚亲自评。评估是唯一一次,在合规的名义下,把他的记忆结构看进去的机会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疤。”江屿说,“采集抽走的东西,边缘是磨圆的——一百五十六个人全这样。覆盖埋进去的东西,边缘是焊死的,小满他们是那样。要是雷明的脑子里,两种疤都没有,他就是一个正常警员,只是累了。”
“要是只有圆的,他是受害者,名单上多一个我们要护的人。”
“要是只有焊的,”
他没说完。老陈替他说了:“那就是焊在专班里的一只耳朵。”
江屿把档案合上。窗外,热搜的词条还挂在第四位上,一动不动。
“还有一种结果我没说。”他合档案的手停在封皮上,“圆的焊的都有。又被抽过,又被埋过。真出现这种结果,”
“那这个案子的水,比井还深。”老陈说。
江屿没接话。他把那份档案放进保密柜,锁上,钥匙揣进内袋。揣好之后,他站在柜子前,隔着柜门,看着那份档案的位置,站了两秒。
“下周一。”他说,“郑岚的评估,我全程在监听席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