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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5章 耳朵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77字 2026-09-24 20:26:47

周一的评估结果,先一步到了。

评估是郑岚亲自做的,江屿全程坐在监听席上听完了四十分钟。结束后郑岚走到走廊里,把结论交给他,只给了四个字:圆的,焊的。江屿在原地站了两秒才问,两种疤都有?郑岚点头,说职业记忆区有一片采集面,边缘磨得很圆,抽走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;更深的位置还有一道焊疤,年头至少十年往上,埋得齐整,手法比虚像稳得多。一个人脑子里先埋后抽,两道工序隔着十来年,落在同一个人身上。江屿又问他本人知不知道,郑岚摇头,说评估全程他对自己只有一句判断,我可能就是熬夜熬的,两道疤他自己都摸不到。

正因如此,江屿没有让警队碰雷明。评估结果一出来,老陈连夜拟了抓捕方案,被江屿压了下去。抓,只能抓到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,案子断头不说,还打草惊蛇。他另找了一个人。

程蔓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快,共振建模练到了第七课,封层训练已经能掐断六成的被动共振。郑岚的意见是再养一周,她的意见是自己已经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天。江屿在会议室门口截住她,把情况讲了三分钟,然后说,你的记者身份最好用,以失忆症深度报道的名义把他约出来,就当他是一百五十七个采访对象里的一个,别提专班一个字,也别提评估一个字,你要的只有一样东西,就是这个人在不知道被看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。

程蔓听完,回房间把录音笔别在大衣内袋上,把打火机留在了桌上。出来的时候她冲江屿笑了一下,说放心,采访是我的老本行,干了七年,被访的人事后想起来,都以为自己什么也没说。

约的过程很顺。她的记者身份是实的,报社介绍信也是实的,失忆症深度报道这个选题眼下全城都在传,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警员被约出来聊一个小时,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。地点定在城东一家咖啡馆,下午四点,客人不多。

雷明准时到。进门的时候程蔓观察了他一眼:便装,坐姿规矩,两只手一开始都摆在桌面上,像在开班会。聊天从文清的直播事故起头,程蔓把录音笔大大方方摆在桌上开着,问他那段四十秒的空白听了没有。雷明说在岗上听同事放过,程蔓问什么感受,他抿了一下嘴说替她难受吧,干了二十年的活儿,怎么就没了。这个磕巴被程蔓记下了,没动声色。话题从直播聊到热搜,从热搜聊到那份城市记忆卫生通告,雷明评价说发得及时,语气是普通市民的语气。程蔓又讲了报社同事的几段健忘笑话,气氛松下来,他甚至笑了一次。

然后她状似无意地抛出了那句:对了,我这选题还有条线索没落实,听说医院那边有个内部登记系统,就是真正卡壳的那种,跟普通忘事分开报的那个。

雷明端杯子的手停了半秒。杯沿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,很轻,在咖啡馆的音乐底下几乎听不见。可他放下杯子之后,右手收了回去,放在了桌子底下。他说有吗,我不太清楚这些,我一个跑腿的,医院的事不归我管。程蔓笑着岔开,说可能是我记岔了,又把话题拉回文清身上。后面的二十分钟聊得很平,分开的时候他还礼貌地道了谢,说稿子发了能不能给他看一眼。

程蔓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走。她把录音回放了一遍,只反复听那半秒。整场采访雷明只磕巴过两次,一次在提到岗上的那一句,一次在不太清楚这一句。两次都出现在离内部系统半步之遥的地方。

回报当晚,小方接手了通讯记录。批文是老陈签的,调取合规。比对熬了三个通宵,小方抓到一个规律:雷明每周三次在专班内部例会之后,都会给同一个号码发两条彩信,时间雷打不动地落在会后一小时之内。彩信的内容他解了三天,没有隐写,没有加密,两张图片一张纯黑一张纯灰,128乘128,什么都没装。他顺着号码往下挖,实名的落地户头一层套一层,最后套到三家互为母子的空壳公司,绕成一个圈,圈外挂着的名字是康宁集团旗下三家壳之一。

老陈一拳砸在桌上,说石锤了,人是他们放进来的,放了还不放心,每周对一次线。他说这个雷明要么是死心塌地的特务,要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
江屿把后半句接了过去,说第二种,再结合评估,往下看深一层。他走到白板前解释:第一种解释是自愿的耳朵,可你们看那两条彩信,每周两张空白图片定时定点,这是最笨的传递方式,一个受过训练的人不会用这种容易被抓规律的办法,三周一次不差,守得这么死的不是纪律,是程序,他自己未必知道自己在发。第二种解释要看评估结果,雷明今年二十四岁,查他的家庭档案,父亲是地铁调度员,跟桑国平同系统同批次入职。他七岁那年家里出过一次事,档案里写着父亲带他去海棠疗养院做过两个月的职工家属疗养,时间正好压在桑国平那批人转诊的前一年,焊疤的年头和埋进去的时间全都对得上。组织当年在这个孩子身上做过采集,埋过一块轻量的边缘样本,做完把人还回去养着,一养养了十七年。上个月专班成立,雷明遴选进来,那套齐全得像从档案柜里长出来的材料,不是他遴选进来的,是他被放进来的。

江屿说,组织把他调进专班,不是要他偷情报。一个二十四岁的联络员能接触的情报有限,偷东西风险大,性价比低。要的是他这个人。他脑子里那块埋了十七年的采集残留就是一台天线,专班周边记忆场是什么状态、热力图推进到哪儿、排查口径走到哪一步,这些信息不用他说一个字,他坐在专班里,那块残留自己就能感应到,再通过那两条彩信把有事无事的信号回传出去。他不是耳朵,是耳朵上的绒毛。

屋里静了几秒。小鹿握着笔的手停在笔记本上,半天没落下去,后颈一层一层地发凉。她想起那个晚上,雷明在走廊上找她借充电线,磕巴了两回,她当时离那块十七年的天线不到一米。她问那他现在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,江屿说不知道,他每天按时上班,只觉得是自己累了,这才最麻烦,抓他,抓了个无辜的,放他,专班的一举一动还在往外淌,动他一根指头,彩信一断,对面立刻就知道暴露了。老陈说那就换个思路,绒毛拔不得,就给绒毛换个窝,专班下个月例行轮岗,把雷明轮去一个记忆场干净的位置,彩信照发,黑灰照传,传的全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无事。

散会之前,加密频道那边出了动静。值守的小方忽然从设备前直起身来,说截获一段广播式短讯,不定向,全频段洒出去的,像对着空气喊。他把解调出的文本投上屏幕,通篇只有一句话,原样重复了三遍:棱镜不日入海城,收网。

刚散的人全停在了原地。老陈把打印出来的纸条拿到手里,走到江屿面前往他跟前一推,说虚像刚被反噬打回去,气还没喘匀,这就又来一个?

江屿盯着收网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说这不是虚像发的。虚像那封假口信走的是密件格式,偷偷留的,整个路数是不留缝。这一段是广播,全频段,不定向,是喊出来的。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组织,突然用广播喊自己的行程,要么是假的,虚张声势,要么是真的,而且不怕你知道。他慢慢把结论放下来:虚像是影子,藏着的,干了二十年没露过一个正脸。敢起棱镜这种名字、敢提前广播行程的,来的是要站在光里的。

老陈捏着纸条站了半天,最后把它拍回桌上,说收网,收谁的网,虚像用这两个字骗追责,这位敢直接喊出来,行,海城这片海,底下已经有一位开始喘气的了,现在明面上也要来一位。

天黑透了。加密频道那段广播还挂在值守屏上,三行一模一样的话。江屿拿起笔,在白板上立镜、聚忆、开门那一列的上方添了新的一行:棱镜,入城,收网。写完他在入城两个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,转身对老陈说,排一件事,全市的口岸、车站、机场,从今天起用我们的名单去筛,不筛通缉犯,筛第一次进城的人。老陈说一个城市一天进来几十万人,怎么筛一个从来没人见过的人。江屿说,不筛脸,筛动静,影子进门是无声的,要站在光里的人,进门会带着光,他要排场,要接应,要一个亮相的位置,去查这几天,谁在城里订了能亮相的场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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