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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6章 收网之前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528字 2026-09-24 20:26:47

温蘅是深夜进城的。

会议室的灯没全开,她进来的时候风衣下摆还带着雨,一路从城郊过来,没打车也没让人接。这是她的规矩,进来和出去的路线,从来不走第二遍。她是行动组在暗处的那条线,三十五岁,档案与情报出身,这些年经手的东西没有一件落过纸面。

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,确认一个外人都没有,才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枚微型胶卷,放在桌上推过去。

“鹿鸣的关押点,换了。”她说,“上一处作废。新坐标我拿到了,城西冷库,地下二层。守卫轮值表、换岗时间、外围的监控盲区,都在这卷里。”

满屋子人瞬间绷紧了。小方立刻去取阅读器,老陈的手已经摸向了笔,开始拟调动方案。鹿鸣这两个字在行动组挂了多久,没人需要互相提醒,组织的活档案,被关了十五年的人,名单上剩下的人能不能一个个护住,一半的希望在鹿鸣脑子里。

方案拟到一半,温蘅伸手,把那张坐标纸按住了。

“先别动。”她说。

她的声音不高,可屋里动作全停了。老陈抬头看她,她的手指还压在纸上,没有松。

“这个坐标,给得太顺了。”她把话一句一句摆出来,“我拿它的过程,你们听一遍。上次换点,我追了四个月才摸到边。这次呢,从线头冒出来到坐标落手,六天。六天里三次转手,每一次转手的人,都便宜得反常。像是有人把它摆在路口,等我们捡。”

“摆给我们,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在捡。”她看着老陈,“鹿鸣是组织的活档案,抓了他十五年不杀,为的就是他脑子里的东西。这样的人,守他的地方,外围一定埋着第二层。我们一动,明面的守卫一分钟内清场,人和档案一起没。到时候你们抢回来的,是一间空屋子。”

老陈的笔搁下了。他盯着那张被按住的纸,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
小鹿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的手撑在桌沿上,声音都变了:“那我们就不救了?就这么记个坐标,记在纸上,看着他——”

“别去救。”温蘅说。

她看着小鹿,目光很稳,也很狠。

“灯不能灭。”她说,“你要分清楚哪个是灯。我们这条线,现在还亮着,还能往外递东西,还能看见他们的动静。这条线亮着一天,鹿鸣就还有被换出去、被谈判、被我们下一手接住的那一天。可我们如果全折进去,会怎么样?折进一队人,折掉这条线,到时候就没有任何人记得鹿鸣关在哪儿,没有人在外面替他数日子。他才是真的没了。”

“忍这一手,不是不管他。”她把手从纸上拿开,“是替他留着管他的人。”

小鹿别过脸去。没人看见她的表情,只有两滴眼泪砸在摊开的地图上,砸在城西冷库那个位置旁边,纸面洇开了一小片。她抬手抹了一下,很快,抹完还低头把地图上那点湿按了按,像是不想让它留在那儿。

江屿在桌子另一头,一直没说话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温蘅把他叫了名字,他才开口。

“温姐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记下坐标,不落地。纸面不存档,坐标和轮值表全部进小方的离线盘,单独加密,钥匙我拿一把,温姐拿一把。什么时候动,不是我们什么时候想去,是他们什么时候露出破绽。今天不去捡这个摆好的路口,就是今天的破绽不在这儿。”

温蘅点了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胶卷我拿走,原物不留。你们只留抄录。”她把胶卷收回内袋,“另外,我这一趟露了半张脸,接下来半个月我不再进城。有事,走老渠道,等我回话。”

---

第二天上午,布防会。

“收网”那两个字,还在白板上挂着。江屿站在白板前,把这两个字拆开来讲。

“先想一个常识。”他说,“收网收的是鱼。渔夫收网的时候,网在哪儿,鱼是不知道的,等鱼感觉到网收紧,已经晚了。可组织这一手,是收网之前,先把话喊出去了。全频段广播,棱镜不日入海城,收网。哪有收网之前提前告诉鱼的?”

“只有一种解释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这张网,收的不是人,是动静。他们要看全城的反应往哪边偏。谁紧张,谁加密,谁调人,谁突然换通讯方式,每一个反应,都是一条鱼的坐标。放风,就是撒网前的试探。”

“所以我们的对策,反着来。”他在白板上写下两条,“第一,明面上,一切照常。各分局警力照常排班,不加岗不加密,专班的例会照开,口径照发。让这座城市在我们这一侧,看起来毫无反应。”

“第二,暗地里,全部转入静默。热力图的一百五十六个监测点,数据回传从实时改成每日一次打包。专班内部通讯,从今天起走双轨,明轨说日常,暗轨走暗号,暗号表今天散会后到小方那里领,单人领取,不抄录不转发。”

老陈坐在后排,听完补了一句:“雷明那条线留着。他不是每周回传两次黑灰吗,照旧让他传,传的东西,从今天起换成我们配的料。专班这一侧,永远平静,永远无事,永远原地踏步。他们要看动静,我们就不给动静。”
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还有文清那条线。电台那边,让她照常上节目。她的节目现在是全城的晴雨表,她稳,两百万人就稳。卫健委的通告照发,贺兰那边的数据照报。一句话,全城的表面,水面一样平。”

“可井底下,”他说,“我们的每一只手,从今天起都在水面以下动。”

---

散会的时候,人一个一个走了。程蔓留到了最后。

她等屋里只剩江屿一个人的时候,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,放在桌上推过去。不是专班格式的东西,是一叠剪报,还有一张打印的讣告。

“我报社里,最后一位知情的线人。”她说,“姓阎,跑社会线的老编辑,帮我递了三年的消息。三天前,他回乡的火车上,突发心梗。乘务记录写着,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,随身行李里,少了一本采访本。”

江屿翻开剪报。死亡通报、家属的讣告、报社内部论坛上一段短短的悼念。他一页一页看,看得很慢。

“采访本里有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失忆症这个选题,最早的一批采访底稿。”程蔓说,“包括文清那次事故之前,他帮我约的三个受访者名单。名单我手里有一份备份,可采访本上有批注,我看不到的那种批注。他这个人记东西的习惯,边采边写小字。”

她的指尖压在讣告的边缘上,压得发白。她自己也察觉了,把手指收回来,攥了一下。

“我算了一下日子。”她说,“组织全频段放风,是七天前。老阎死,是三天前。中间隔了四天。他一死,采访本消失,那三个受访者——我今天上午挨个打电话确认,两个人说家里出了事出远门了,联系不上,第三个,号码成了空号。”

“从放风到清口,只用了五天。”她把剪报往江屿那边又推了一寸,“江屿,他们收的第一张网,不是海城。是我们身边,所有还记得的人。所有碰过这件事、留过字、留过名单、留过批注的人,在收网之前,先被一片一片剪掉。”

江屿合上剪报,在桌前站了很久。

“老阎的事,立案了没有?”他问。

“立了。常规猝死,走流程。”程蔓说,“家属不信,可他们拿不出任何东西。心梗,验尸也查不出别的。”

“那就先这样立着。”江屿说,“案不并,人不声张。你把这个日子,跟他前后上下、所有碰过这个案子的外围人员,一个个对一遍,我不要名字,我要一张时间线:谁接触过,什么时候接触的,现在还在不在位置上。今晚就要。”

“你自己呢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你也是碰过的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程蔓说,“我这不是把命押给你了么。押都押了,不差这一条。”

她拿起剪报,收回包里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回头说:“老阎的采访本,他们拿走了。可老阎这人有个毛病,他信不过电子设备,重要批注从来誊一份,寄给他妹妹,每月一寄。这个月的那份,昨天应该已经到邮路上了。”

江屿从桌前抬起头。

“地址。”他说。

“皖北,一个小县城。”程蔓说,“我本来想自己去的。”

“你不能去。”江屿说,“你现在是明面上的人,热搜之后,你的名字在报纸上挂着。你一动,就是告诉他们,本子还有第二份。”他拿起内线电话,“老陈,备车,两个便衣,天亮出发,去皖北,取一个邮包。寄件人姓阎,收件人他妹妹。”

程蔓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车派了,才把攥了一晚上的那口气松下来。

“谢了。”她说。

“不谢。”江屿放下电话,“灯不能灭。今天灭的是老阎,明天不能再灭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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