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塔之后第三个小时,江屿被郑岚押进了评估室。
郑岚四十岁,市局特聘的心理专家,专班成立那天就进组了,管所有人的心理建档。她不看警衔,只看数据。这三个月里她给江屿排过两次例行评估,两次都被他一句“没时间”推掉了。第三次,她没打招呼,直接在走廊里堵人,两个技术组的小伙子跟着,摆明了是押解。
“江教授。”她把评估室的门推开,侧身让出通道,“你今天鼻血两次,口腔自伤一次,深度潜入他人意识一次。按规程,你现在属于强制评估对象。你可以投诉我,投诉完再进来。”
江屿进去了。
全套神经心理测验做了四十分钟。定向、工作记忆、延迟回忆、干扰测试。郑岚全程不看他的脸,只看答题板和计时器。做完,她没说结果,直接把设备切换到扫描模式,让江屿戴上头环,亲自引导他做记忆全域扫描。
“从最早的事开始。想到哪,说到哪。别组织语言。”
江屿闭眼,顺着引导走了一遍。小时候的院子,父母,哥哥的书桌,十一年的空白,火场,笔记本,进组,钟楼,塔顶。
“江岚、绳结、火场、笔记。”郑岚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图谱,一格一格地核,“全部归位。覆盖残留,零。”
她摘下手套,扔进废物桶。
江屿以为结束了,伸手要解头环。郑岚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回不来。”
“什么?”
她把屏幕转过来,指着图谱上的一片区域。那是关于哥哥的那片记忆,颜色正常,结构完整,跟扫描基线比对,逐项都在阈值内。
“看边缘。”
江屿看。
那片区域的四周,有一圈极细的深色描边。细到不放大根本看不见,一圈,把整片区域箍在里面,像老照片上褪不掉的一圈相框印。
“你被抹掉又长回来的那块记忆,”郑岚说,“边缘多了一道疤。”
她靠回椅背,语气放平了,是医生交代病情的那种平:“以后每次你想起江岚,意识都会先碰到这道疤。会有一瞬间的心悸,零点几秒,像摸旧伤口。旧伤愈合了,可愈合本身留了痕。这是覆盖留下的物理层面的东西,消不掉。至少现在的技术消不掉。”
评估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头环还戴着,设备的风扇声很小。
“影响判断吗。”江屿问,“办案的时候。”
“不影响认知,只影响体感。”郑岚说,“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这道疤是双向的。棱镜那面如果再对你做覆盖,会优先从这道疤下刀,因为那里最薄。下次未必是抢一个名字。”
江屿把头环摘下来,放回架子上。他站在屏幕前,看那圈描边,看了很久。久到郑岚以为他要发作,或者至少要沉默着走人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。
郑岚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道疤,留着。”江屿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,穿上,“疼一下,就记得一下。比什么都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。
“评估报告里,这道疤怎么写的?”
“按规程写。”郑岚已经拿起了笔,“‘受试者记忆完整性恢复,遗留不可逆标记一处,暂无临床风险。’”她抬起眼,“放心,我不会写‘该标记建议保留,受试者本人要求’。这种话写出去,全组人今晚都别睡了。”
江屿出去了。走廊尽头,小方正坐在技术组门口的台阶上等他,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,脸色不对。
“教授。”小方站起来,“你过来一下。就现在。”
——
技术组的灯亮了一夜。
塔顶那场对峙,小鹿的录音笔收了一路,指挥车的声学监测又收了两路。三路录音里,棱镜的声音都采到了。但小方拼到后半夜,拼出一个问题。
“每一段都有缺失。”他把频谱调出来给江屿看,“微秒级的,不是丢字,是每个音节里都缺那么一丝。我第一反应是设备问题,三路设备不可能同一个毛病。可我换备份再跑一遍,缺的还是那些位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小鹿凑在旁边。
“意思是,他的声音被处理过。”小方说,“像镀过一层膜。你在塔顶听到的那个声音,不是原声。是原声上面包了一层。”
江屿坐在屏幕边上,没说话。
小方开始剥。他写了个脚本,把那层膜一层一层地滤掉。滤一层,声音变一点;再滤一层,又变一点。剥了七层,那个声音从贴耳的温柔,一点点变冷、变平、变得普通,到最后,滤不下去了。
再滤就是失真。到底了。
小方把最后这段音频截出来,总共能用的只有三秒。是那句“……他问的时候,也没人答他”的尾巴。他握着鼠标,没敢立刻放,先看了一眼江屿。
“教授,我先说好,我下面说的话没有结论,只有观测。”
“放。”
小方点了播放。
那三秒里,那个声音平平地出来。没有温柔,没有空,什么包装都没有,就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普通,偏沉,中年的底子。
放完第一遍,小方按了暂停,又放第二遍。
“你再听。”他说,“听鼻音的位置。”
江屿听了两遍。
第二遍放到一半,他的后背慢慢直了起来。设备的风扇声还在响,屏幕的频谱还在跳,可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评估里了,全在耳朵上。
那个音色的共振峰走向,换声区滑下来的那条线,还有句尾收音时鼻音落的位置,他太熟了。不是职业上的熟。是从小听到大的那种熟。
“放我自己的一段。”他说。
小方早有准备,调出江屿上周部署会议的录音,截了句尾,并排放着。然后又调出第三段——江岚生前留下的唯一一段语音,十一年来江屿听过无数遍的那条三十秒留言。
三段频谱,摆在同一块屏幕上。
像同一棵树上劈开的三根枝。走向一致,位置一致,只在粗细上有差别。
技术组里没人说话。小鹿站在打印机旁边,手按在打印机的纸盒上,忘了自己是来取材料的。
“教授。”小方开口,嗓子有点干,“这个共振峰参数,后天练不出来。声带条件加声道结构,是天生的。也就是说,”
“别下结论。”江屿说。
他伸手按住小方的肩膀,把小方后半句按了回去。
“这段音频,封存。加密,密钥你一份我一份。只有你我两个人知情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放,“在搞清楚康宁大厦那面镜子是什么之前,谁也不许把棱镜的声底和我们家的事搅在一起。包括老陈。包括小鹿。”
“我怎么了!”小鹿的声音一下冲上来,冲到一半又自己压下去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三条并排的频谱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改成一句很轻的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小方点头,开始建加密卷。敲键盘敲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手悬在半空。
“教授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还有个细节。我剥膜的时候顺手核了个东西。”小方把另一个窗口调出来,是档案翻拍的底片,塔顶那间地下室墙上刻的日期,“这行刻字,三十秒画面里能看清的只有它。我拿建院档案的纪年推了一遍,也对上了地方志。这个日期,”
他回头看了江屿一眼。
“三十年前的今天。”
键盘声停了。打印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吐了半张纸,卡在那儿,没人去取。江屿站在屏幕前,看着那行日期,右手在口袋里捏着一样东西——是塔顶那张字条,铅笔写的四个字,被他带下了塔。
“收网那天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“小方。”他说,“把日历调出来。往后翻。”
小方不明白,还是照做了。日历一个月一个月往后翻,翻到第三个月,他停了。
日历角上,有一行系统自带的小字备注,平时没人看的节假日对照。那一天底下标着四个字:
海棠祭日。
小鹿凑过来看了一眼,声音一下子哑了:“教授……海棠疗养院建院纪念钟的落成日,档案里写的就是这个日子。三十年前立钟,三十年前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江屿从打印机里抽出那张卡住的半页纸,看了一眼,是程蔓凌晨发来的简报,统计的是三十秒劫播之后,网络上有多少账号转发了那句“我负责让你们忘记害怕”。纸上的数字后面,程蔓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:
“转发量还在涨。他们接降书的速度,比我们查旧账的速度快。”
江屿把纸放下,拿出手机,给程蔓回了四个字:
“翻第三本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三条频谱,又看了一眼日历上那个日子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每过一天,都记着数。日子是他在数的。我们比他数得准。”
小方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挑今天宣战。”江屿把那张字条从口袋里拿出来,摆在键盘边上,铅笔字朝上,“三十年前的今天,那个人的名字死在铁床上。他记了三十年。”
“那我们记什么?”
“记下一个三十年前的今天,之前,还有二十几个今天。”江屿说,“镜子的账,一笔一笔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