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是下午两点开的。到齐之前,先出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。
凌晨四点,老陈在办公室胸口疼,疼了二十分钟没吭声,是被起来倒水的小方看见他扶着桌沿出汗,硬架去的医院。诊断下来:心梗前兆,万幸堵得不深,放了两个支架。医生的原话是“再晚两小时,你们就不是送病人了”。
所以下午两点,行动组全员到齐的时候,是连病床一起到的。
老陈躺在推床上,被两个护士推进会议室,监护仪挂在床头,输液管从手背上引出来。他脸色不好,可精神头还在,一进门就摆手:“都坐。我躺着讲不了话,你们讲,我听。”
郑岚跟在后面,把病历夹拍在桌上:“前半场,允许。后半场,必须回病房。谁求情都没用。”
江屿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。
他没先说话,先画了三个格子。横着排开,等距,方方正正。画完,在第一个格子里写下两个字。
立镜。
“第一个阶段,立镜。”他转过身,“完成。”
“证据链,三段。”他伸手比了三个指头,“热力图上的圆心,三年前就开始布的监测点,圆心对着的不是电视塔,是那口井的位置。塔顶倒影,八百万人的记忆能被拉进一面‘玻璃’里成像,容器早就建好了。第三个,三十年档期,海棠建院、纪念钟、地下二层的评估室,这套东西不是今年才起的头。”
“结论。”他在“立镜”后面打了个勾,“‘井’的容器,就位多年。他这盘棋,落子落了三十年。塔顶那一战,不是他动手,是他亮牌。”
小鹿在记录本上写。写到“三十年”的时候,笔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“第二个格子。”江屿写下第二组字。
聚忆。
“进行中,过半。”他说,“小方,报数。”
小方把笔记本接上投影。“我第一反应是不敢报,可数据摆在那儿,躲不掉。”他把曲线调出来,“三十秒劫播之后,全城的记忆采集速率跳了一档。之前是每天匀速涨,像井水位每天三厘米那个节奏。劫播之后,涨速翻了倍。照这个速率,倒推总量——”他在曲线末端画了条虚线,“满仓,还剩七个月左右的量。”
“宣战书给的是一年。”江屿说,“他自己算的余量,比我们宽三个月。留了误差。”
“也可能留了后手。”程蔓坐在角落里,头都没抬,手里的笔在剪报上勾着什么,“宽出来的三个月,不是误差,是备用窗口。”
江屿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记上。”
他在第二格后面写了“过半,余七至十个月”。然后笔尖移到第三个格子。
写下两个字:开门。
笔尖在“门”字最后一竖上顿了顿,才收笔。
“一年。”他说,“宣战书上的期限。和我们算出来的余量,对得上。他对我们没撒谎,至少在时间上没有。”
“时间上撒谎的骗子,活不到三十年。”温蘅的声音从电话里进来。她人在城外,走的专线,声音不高,可整间会议室都听得清。
“温蘅,说你的。”江屿说。
“鹿鸣那边,上次递出来的那个词,我一直没想明白,现在对上了。”电话那头翻了页纸的声音,“‘潮位’。”
“井里的聚忆量,不是过半不满半那么简单。”温蘅说,“它像潮水。不到那个潮位,闸门开了也没用,水过不去。要到那个水位,‘镜中世界’才开得了门。鹿鸣在里头摸到的说法是:潮位卡在一年后。跟你们算的,一个数。”
江屿把“潮位”两个字写进第三格。
“那就是他们的日程表。”他说,“日程表这个东西,是可以被搅乱的。潮要涨到水位才开闸,那就让它涨不上去。”
“怎么搅?”小方问,“采集是全城级的,八百万人,我们总不能挨个教人背绳结。”
“挨个教不了。”江屿说,“可你上午的瓶颈分析,自己把答案写了。”
小方愣了一下,翻自己的报告。
“采集每次都要借‘覆盖’抹平痕迹。”江屿替他念出来,“抹得平普通人,抹不平强锚点。塔顶那一战证明的,就是这个,绳子上的歪结,一段录音,一个名字,这些东西他撕不动。”
他转身,在黑板的另一侧写下四个字。
锚点扩散。
“全城八百万人,不可能人人都做归锚仪式。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但关键节点可以。医院,医生和护士,病人忘了自己的名字,护士记得。学校,学生忘了,同桌记得。调度中心、派出所、消防站,这些地方的人,本来就天天替别人记事,值班的记交班的,接警的记报警的。把失忆者身边最近的那些人先武装起来,一个锚,护住一个圈。”
“锚不用多。”程蔓抬起头,第一次开口,“够密就行。像撒盐,撒得匀,一块冰都冻不实。”
“行不行得通?”江屿看郑岚。
郑岚翻了翻手里的病历,想了想:“归锚仪式的原理上没问题。绳结这种物理锚最稳,成本也最低。但要做全城层级,得有教材,得有人教。八百万人里哪怕只覆盖关键节点,也是几万人起步的培训量。”
“几万人。”老陈在床上开口了。
他撑着床沿,一点一点把上半身坐起来。监护仪的滴滴声密了一格,护士伸手要按他,被他用眼神挡回去。
“那我这条老命先表个态。”他喘了口气,声音粗,可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一年,我一天都不歇。你们在明面上教人打结,我躺着,也不能白躺,”
话没说完,他咳起来。咳得很凶,整个推床都在晃,监护仪滴滴地报警。护士这回没商量,直接按人,郑岚起身,宣布后半场取消,当场转运。
疗养手续早办好了。江屿陪着推床下楼,一直送到车上。上车前,老陈一把抓住江屿的手腕。输液管被扯得晃,他也不松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压着嗓子,怕车上的人听见,“我这辈子没服过软。这回也只在嘴上服。”
“你要说什么?”江屿问。
“他们把我往哪儿送,你知道吗。”老陈盯着他,“海棠。原址改的那个康复院。地下二层就是当年那间评估室,现在填平了,改成水疗房。”
江屿的手顿住了。
“我这辈子抓人,抓了二十八年。”老陈咧了下嘴,“这回换个抓法。我在里面躺着,也算占了他们的地方。井口边上睡个自己人,他半夜不踏实。”
护士催了。老陈松开手,被抬上车。车门关上前,他从窗口又补了一句:
“预案在我抽屉里,锁第二格。钥匙给小鹿。”
车走了。
江屿在原地站了几秒,转身上楼。会议室里人还没散,程蔓正把一份东西往墙上钉——那面墙从专班成立起就钉满了简报,如今只剩中间一小块空。
她钉上去的是一张剪报。三家报纸的版面拼在一起,同一天,同一篇文章。
“宣战书全文,被匿名投给了三家媒体。”程蔓退后一步,看着那张纸,“标题被人改过。原文没有标题,现在叫——”
江屿走近了看。
《海城的一年》。
“他把战书公开了。”程蔓说,“从今天起,全城都知道有个倒计时。有人会恐慌,抢购、囤积、辞职回家。有人会麻木,一个星期之后当它是段子。但也一定会有人,开始偷偷记住更多东西,记家人,记自己,记昨天。他劫播那天想让全城忘了害怕。这封信发出去,等于亲手发了八百万份‘请开始记事’的通知。”
“编辑部追查过信源吗。”江屿问。
“追了。信是打印的,邮戳是假的,纸里,”程蔓顿了顿,“纸里有水印。菱形的。”
“那就是他了。”江屿说。
他站在那张剪报前面,看了很久。会议室里没人催他。小方在收拾投影线,小鹿在锁老陈说的那个抽屉,动作都放轻了。
“程蔓。”江屿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们本来在愁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锚点扩散,几万人的培训量,教材、场地、人手,全要时间,还得瞒着他的人。现在不用瞒了。”
程蔓反应了半秒,反应过来的时候,笔尖在剪报边上顿住了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他自己把广告打出去了。”
江屿从她手里接过那支笔,在剪报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,写完,第一次在会上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那就借他的手,教全城的人练锚。”
散会的时候,小鹿抱着记录本走在最后。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,三个格子,两道勾,一个“潮位”。她把本子翻开,在新的一页顶上写:
“第一天。剩三百六十四。”
写完她把笔帽扣上,追上前面的人。走廊的灯到点自动灭了半排,省电的规定,谁也没去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