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盛是傍晚六点半到的。
他五十五岁,温蘅的外围上线,跑了二十年物资线,人瘦,指甲缝里常年有机油印子。他从不高声说话,进了专班的院也不进楼,只在后门的小平房里坐下,把东西掏出来,说完就走。
这次掏出来的是几张纸。手抄的,一份轮值表。
“城西冷库,地下二层。”老盛把纸推过来,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,“我的人从运货司机那儿摸的。司机送了三个月的菜,跟看守混熟了,看守倒苦水,说排班要变。”
江屿接过来看。轮值表抄得工整,班次一栏一栏排下来。老盛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。
“三天后。夜班,零点到四点。整整四小时,地下二层一个正式看守都没有。剩下的两个顶班的,是库房那边的冷机工,兼着看,不顶用。”
“为什么空?”江屿问。
“上头在抽人。”老盛说,“抽去协防几个节点。温蘅那边递出来的消息,你们应该手里也有——‘潮位’节点。组织在布收网前的最后一圈岗。人手不够,就得从关押点抠。”
情报当晚就被摆上了会议桌。
会议室里人不多。江屿、小鹿、小方、郑岚,温蘅还是电话进来,老盛没走,坐在最边上喝茶。轮值表传了一圈,最后落到桌子中央。
小鹿第一个站了起来。
她把轮值表抓在手里,看了两遍,又抬头去看投影上那份冷库图纸——地下二层,一条走廊,六间库房,第三间改过关押。图纸是三个月前温蘅带回坐标那天存的,一直没动过。
“四小时。”她说,“够了。”
“路线我早画过。冷库的排水井通市政管网,图上标了,井口在外墙三米,没有监控,热力图那个圆心不在这儿,说明他们的监测重心也不在这儿。进两个人,一个门口接应,一个下去。零点进,三点前出,留一小时余量。”她越说越快,“营救方案我可以今晚就出。整版的。”
“坐下。”
电话里,温蘅的声音不高。
可小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站着,手还举着轮值表,动不了,像被人从声音上按了钉子。
“这份轮值表,谁给你的?”温蘅问。
“老盛的线,运货司机,”
“我问的不是司机。”温蘅说,“我问的是,这个四小时的洞,是谁给你们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你昨天在会上自己判断过的。”温蘅的声音很稳,也很狠,“摆在路口等你捡的东西,不能捡。鹿鸣那个坐标,三个月前我按住,就是因为它给得太顺。现在它又顺出了一个四小时的洞。丫头,组织十五年不杀鹿鸣,留着他,当饵。他们会在饵边上,留一个洞让我们钻?”
“守卫是真被抽走了!”小鹿顶回去,“潮位节点要人,这是他们自己的日程顶不住了,跟我们没关系!”
“没关系?”温蘅说,“我的人盯了那批抽调的人。抽走的九个,八个去了节点。第九个,档案上写着去了节点,人在城里没动。我查了三天,查不到他现在在哪。”
小鹿的声音卡了半秒。
“那……那也可能是内勤——”
“也可能。”温蘅说,“也可能就是守那个洞的。”
小鹿不说话了。可她没坐下,眼眶通红,攥着轮值表的手在抖。过了几秒,她把声音重新顶上去,这次有点哑。
“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关到‘开门’那天吗?”
“鹿鸣是我爸的旧搭档。”她说,“他进组织那年我还没出生。我爸走之前跟我说,海城里头,知道最全的人就剩他一个。温姐,你说灯不能灭,我们这条线亮着一天,鹿鸣就还有被换出去的一天,可鹿鸣自己就是灯!他在里面多关一年,里面发生的事,谁上台了,谁被清了口,收网怎么收——我们全是瞎的!他在里面,我们才有眼睛!”
“你知道鹿鸣为什么十五年没被清口吗?”温蘅问。
“因为他是饵。”
“因为他自己咬着饵不撒口。”温蘅说,“他要是想死,早死了。他活着,是为了往外递东西。‘潮位’这个词哪来的?他递的。他递一次,组织查一次,他就在里头赌一次。你现在带人砸进去,把他捞出来,捞出来以后呢?他在外面,是个人人要的活档案,走到哪儿,清口的刀跟到哪儿。他在里面,反倒死不了。”
“死不了?”小鹿的声音冲上来,“老阎呢?老阎死在病房里,心梗,五天,从放风到清口只用了五天!鹿鸣在里面就安全了?温姐,”
“坐下。”温蘅又说了一遍。
小鹿这次坐下了。坐下之后她低着头,肩膀绷着,谁都没看。
会议室里死一样静。老盛把茶杯放下,没吭声。小方的手放在键盘上,也没敢动。
温蘅在电话那头,很久没说话。久到小鹿以为这一场就算完了,她才开口。声音还是不高。
“丫头。”她说,“我三十岁那年,也这么想。也这么站起来过。”
小鹿抬起头。
“那时候我上一线的第二年。我盯的一个人,被他们调去关押点。也是四小时的洞,也是全组开会,也是我站起来的。我老师说别去救,我不服。”温蘅顿了一下,“我上线的上线,替我去的那个人,就这么折进去的。人没回来。三个月后,那个关押点换了三个新人,账上什么都没多,什么都没少。”
“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他们给洞,不是因为他们疏忽。是因为他们知道,总有人忍不住。”
小鹿的手慢慢松开了轮值表。纸落在桌上,没人去捡。
所有人都看向江屿。
江屿一直没说话。从老盛进门到现在,他只问过一句“为什么空”。这会儿他站起来,走到投影前面,盯着冷库的图纸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笔。
他在冷库坐标的旁边,画了一个圈。又在圈的外面,画了一支箭头,箭头绕着圈,指向南边。
“不救。”他说。
小鹿的头猛地抬起来。
“但也不放。”江屿接着说,“冷库这条线,不许断。老盛的人保持接触,温姐的人继续在外面盯。盯两样东西:轮值表以后每一次变动,和那个‘第九个人’到底在哪儿。我们不打这个洞,”
他用笔尖点了点圈里的空白。
“我们记住这个洞。”
“四小时的洞是假的,是画的。”他把笔移到箭头上,“但有一个洞是真的。温姐,你自己说过的,潮位逼近,聚忆要满仓,组织一定有一步棋,是要转移鹿鸣的。他关在那儿,是给钓我们用的。可等收网临近,他的用处就变了,要么换成要挟的筹码,要么挪进核心。那一天,组织自己会打开一个真洞。转移的路,就是真洞。”
他放下笔,看向小鹿。
“鹿鸣被押着走的那条路,看守比冷库薄,路线是新的,组织来不及在路上再摆一层饵。你的营救方案不用扔。”
小鹿看着他,眼眶还红着。
“改一版。”江屿说,“改成‘截转移’。进冷库的版本留着当备份,主案换成野外、路上、车上的。需要的人手、装备,我批。”
小鹿的嘴唇动了动。她低头翻开记录本,翻到那页画满路线的纸上,看了几秒,然后在页顶写了三个字。
截转移。
写完,她说:“好。”就一个字,鼻音很重。
会散了。老盛把茶喝完,揣上轮值表复印件,从后门走了。郑岚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小鹿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温蘅的电话挂断前,多说了一句:“丫头留一下的话,替我看一样东西。她手里那张鹿鸣的工作照,背面右下角,有没有铅笔点。”
小鹿愣了:“什么铅笔点?”
“看了就知道。”电话挂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小鹿一个人。她从档案袋里把那张照片抽出来。鹿鸣进组织登记时的工作照,黑白的,人很年轻,穿着不合身的夹克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对着灯看右下角。
有一个点。很小,铅笔点的,点了两层,一个点套着一个点。
小鹿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她把照片翻回正面,走到墙边,找了个图钉,把它钉在冷库坐标的旁边,钉在江屿画的那个圈的正上方。
温蘅走的时候没跟她道别,只在经过她身后时,在她肩上按了一下,就走了。
小鹿对着照片站了一会儿。
“叔叔。”她轻声说,“再等等。”
“这次不是不救。是等一个真洞。”
灯灭了半排,省电的规定。她把没灭的那半排也关了,摸黑走出去,顺手带上会议室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