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编制的会,从早上九点开到下午四点,中间只停了一次,郑岚强制全场休息二十分钟。
四个组,一整天定下来的东西不少。
锚点扩散组,小方带队。名单是郑岚和小鹿熬了三个通宵筛出来的:一百三十七名高危职业者,全城急救调度员、夜班护士、消防中队指挥员、电网值班长,这些人本身就是各条线的记忆枢纽,先武装他们的同事网络,一个锚护一圈人。培训教材三天前印出来了,封面是程蔓设计的,一副绳结图,书名《给家里人的十二个结》。江屿批的时候只在页边添了一句:分发渠道走新华书店的常规进货单,不设专柜,不打广告。
热力图监测组,郑岚牵头。她原来那套心理量表,从跟踪二十个人的规模,扩容成全城预警体系,医院急诊的心理初筛并入进来,每月一报。井水位每天三厘米的账,也归她记。
情报双线组,温蘅走暗线,人在城外,老渠道联系;程蔓走明线,盯媒体和网络风向,统计降书的数字。一明一暗,两头不见面,都只对江屿。
截转移预案组,小鹿带着做,配合老盛那条线。冷库图纸换成野外版,三套备选路线,两套撤离方案,卡在“组织转移鹿鸣”那一个假设上,等真洞。
四点半,散会前,江屿上了讲台。
他没带讲稿。台上只有一个文件袋。他把文件袋打开,抽出一张纸,是宣战书的复印件,程蔓从三家媒体拼回来的那版全文,标题被人改成了《海城的一年》。
“塔顶那个人,给了我一份合同。”他说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四十多个人,没一个翻材料的。
“条款我念过一遍,今天再念最后一遍。加入,我和我的人不死。不加入,海城陪葬。”他举着那张纸,环视一圈,“条款写得像保险合同。保险合同这种东西,我处理过几百份。全都有效期限,全都有免责条款,全都有不赔的那一页。他的这份也一样。‘不死’的那一页,印得最清楚。翻过去是什么,他没写。”
他把纸对折。
“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,把它撕了。”
纸被一分为二。撕纸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,一下,又一下,他撕得很慢,四片,八片,撕到不能再撕,撒进文件袋里。
“一年后,他们开门。合同我只有一个回复。”
他看着底下这四十几张脸。有跟他进了三个月死线的,有上个月才补进来的,有小方那种技术编制的,也有郑岚带的那几个穿白大褂的。
“一年。我们只有一年。”他说,“这一年,我不要任何人陪葬。收网那天,点名的名单上,一个名字都不能少。今天在座每一个人的名字,我都记下了。散会以后,一个都不许少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
他往前排看了一眼。老陈的老位置空着,人躺在疗养院。椅子没撤,椅子上摆着一个火石盒,老陈那台旧打火机的备用火石,他转疗养前留下的,谁也没敢动。
小鹿第一个站起来。她把手按在桌上,就说了七个字。
“截转移组,随时能走。”
程蔓跟着站起来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把笔记本合上,立在桌上立得笔直。然后是郑岚,白大褂的扣子扣到领口。然后是小方,抱着一摞教材样本。一个传一个,四十多个人,不到一分钟,全站了起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站姿就是誓言。
江屿从讲台上下来,说散会。人往外走的时候,谁也没说话,脚步声比平时轻。
——
傍晚六点,江屿去了疗养院。
他没叫车,自己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去的,进大门登记的时候,用的还是“家属探视”那一栏。护士站认得他了,第三回了,没多问,指了指后院的方向。
海棠原址的院子比想象里的大。那栋旧楼的主轮廓还在,三层,坡顶,新刷的米色墙面盖住了旧格局,可楼门口两级台阶的宽度没改,还是老楼的尺码。江屿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走廊的地平,比地面低半尺,填平过的痕迹,压了新地砖也压不住。
老陈坐在后院的轮椅上,晒最后一点太阳。棉褂子裹着,膝上搭一条毯子,看见江屿来,先扬下巴示意旁边的石凳。
“坐。”
江屿坐下。两个人对着那栋楼坐了一会儿。
“像不像?”老陈开口,“我躺在这儿第二天才看明白。他们把疗养院,修在井的顶上。”
“知道还住?”
“废话。”老陈咧了下嘴,“住在他们头顶上,踏实。井里涨水,头一个知道的是我。你上回说的,日程表可以搅。我这算不算占了个席位。”
“算。”江屿说,“水位你报,一天一报,走小鹿的号。”
“早报上了。”老陈说,“比钟楼那口还准。钟楼是他们的明表,我这口是暗的。”
太阳往下落,院墙的影子一寸一寸爬过来,爬过石凳,爬到两个人的脚面上。暮色落下来的时候,老陈忽然转了话题。
“江教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真到‘开门’那天,”老陈的声音放慢了,“你第一个上的,不能是你。”
江屿没接话。
老陈也不逼,等了几秒,自己把轮椅转过来,正对着他。轮子在石板地上碾了一下,停住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你要说你是唯一读得出他底片的人,你要说江岚的事得你亲自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跟你辩这个。我只跟你讲一条经验。我干这行二十八年,见过队伍散,全是一个散法——领头的先上,领头的先没。头儿一没,底下人不是怕死,是没了主心骨,各自为战,一个一个被摘。你塔顶那回就是。你断了三秒的电,小鹿那丫头在车里喊成什么样,你耳机里没听见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陈盯着他,“你活着,比什么战术都硬。八百万人面前,得站着一个能开口说话的。开门那天,你站的位置不在门里,在门外的喇叭前。听懂没有。”
暮色合下来了。楼里亮起了灯,二楼水疗房那扇窗也亮了,玻璃里映着院子的轮廓,映着轮椅和石凳上两个人影。
江屿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老陈都开始转轮椅了,他才开口。
“我答应你一半。”他说,“我不第一个上。但我得在场。江岚那一页,别人替我翻,我签字。”
老陈盯着他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算你小子让了半步。二十八年了,头一回见你让。”
他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。
江屿伸出手。两只手在暮色里握住,握得很实。老陈的手糙,掌心的老茧硌人,可握上去纹丝不动。这一握没什么话配它,两边都明白,是交后背的意思。
握完,老陈缩回手,从棉褂口袋里摸出那台旧打火机,弹开,没点,就着灯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火石我留给你了。”他说,“在我那把椅子上。散会那天你收着了没有?”
“收着了。”
“收着就行。”老陈把打火机揣回去,“那玩意儿打不着火的时候,你数数火石还剩几颗。一颗火石,大概打三百下。三百下用完之前,这仗该打完了。”
护士来推他回病房了。轮椅碾过石板地,往楼里去,走到门口,老陈扭头喊了一句,声音不大:
“明早的水位,我六点报!”
江屿坐在石凳上没动,看着轮椅进了门,看着二楼的灯一间一间灭下去。最后灭的是水疗房那扇窗。灯灭的那一下,窗玻璃上院子的倒影没了,只剩黑的玻璃,映着他自己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的影子。
他站起来,往大门口走。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值夜班的小护士从窗口追出来一样东西。
“江教授,陈队托我给你的。他说你今天准来,揣了一天了。”
是个小纸包。江屿打开,里面是一颗火石,单独包着,纸上是老陈那笔糙字:
“备用的。第一颗用完,还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