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封信是三天后的夜里到的。
还是那批档案纸,还是压得极深的钢笔字,还是出现在江屿办公室的门缝内侧。传达室的老周这回学乖了,十二点巡楼,先摸门缝,摸到了,站在门口没敢动,打了个电话。
信上两行字。
“旧水族馆,镜厅。今夜十一点,一个人来。你的另一半,镜面。”
信纸背面,多了一个铅笔画的简图,一条走廊,尽头一个方框。方框旁边标了个数字:107。
“一百零七面镜子。”小方对着简图说,“我去调旧水族馆的图纸。那地方废了七年,当年闭馆的时候拍卖过一批资产,账上有镜厅这一项,登记数正好是一百零七面。”
“去几个人?”小鹿问。
信上写了,一个人来。
这句话在会议室里被翻来覆去讨论了四十分钟。程蔓主张不去:“信是他递的,规矩是他定的,进了门就是他的场。塔顶那回你赢了半招,是站在自己的地上。这回他把你引到他的地上。”
“不去也行。”江屿说,“那今晚的信就白发。他知道我会来,我不来,下一次就不是信了。全城镜面上回能起三分钟雾,下回能起三个小时。”
“那就去,但不去一个人。”老陈的声音从加密信道里进来。他人在疗养院,靠护士站那台加密机遥控,“人藏在信上写的范围外头。他写‘一个人来’,没写‘三条街外不能有人’。这种字面缝隙,当年我们抓人都用惯了的。”
方案定下来花了三个小时。
江屿单人进场,身上带三样归锚信物:旧打火机、歪绳结、江岚笔记本的复写页,贴身分三个口袋放。小鹿和一名技术员在三条街外的面包车里,走无线耳机,实时盯他的心率,心率这一项,是郑岚加的,她说人在深度受控状态下心率会有特征性变化,早一秒发现早一秒喊停。小方带两组人在水族馆外的两个路口待命。老陈在疗养院坐镇信道。信号中继挂了三层,防止再出“无路径”那种事。
程蔓最后拦了他一下。
“江屿。”她难得叫全名,“信上落款,从‘棱镜’变成了‘镜面’。你注意到没有。”
“注意到了。”
“名字换了,人是不是同一个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把耳机塞进耳朵,“所以更得去。”
——
夜里十点五十分,海城旧水族馆。
废了七年的建筑立在江边,围挡锈烂了一半,门口的售票亭只剩个壳。江屿从锈死的旋转门侧缝里挤进去,手电的光柱扫过去,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海报,鲸鲨,海豚表演,场次时间磨得只剩半截。
耳机里小鹿的声音很稳:“心率七十二,正常。中继三层全通。教授,你慢慢走,我在。”
“收到。”
他顺着图纸上那条走廊往里走。地上的积灰有七年厚,他自己的脚印是唯一的新痕,也就是说,三天里没人从正门进来过。走廊两侧的展缸全空了,玻璃上一层死灰,手电照过去,只反出一团浑浊的光。
走廊尽头,一道双开门。
门上还挂着当年的铜牌,字被人擦过,擦得很干净:镜厅。
江屿在门口站了几秒,报了一句“到位”,推门。
门没锁。铰链涩,开到一半卡住,他侧身进去。
手电的光一下子散了。
四面墙,天花板,地板,全是镜子。一百零七面,大小不一,层层叠叠拼在一起,把一束手电光折了成千上万道。整间厅像一口竖起来的井,他站在井底,也是井口,头顶和脚下都是自己。
地上全是碎玻璃,厚厚一层,不知哪年碎的。
“教授,你的心率……七十六了。”耳机里小鹿的声音有点飘,忽远忽近,“信号……杂音变大了,我这边……”
“我进镜厅了。”江屿说,“地面全是碎玻璃,脚底下小心是说不上了,我已经踩上了。”
他踩着碎玻璃往厅中央走。每一步都响,脆的,玻璃碴在玻璃碴上碾。走到中央,他停住,手电扫了一圈。
每一面镜子里,都有一个江屿。
这本来正常。不正常的是慢半拍。他抬手,手电的光在镜子里晃过去,可那些江屿抬手,比他慢了一瞬,不长,就一瞬,可一百多面镜子,全慢那一瞬。他放下手,一百个自己放下。他不动,一百个自己也不动,可有一个,先眨了一下眼。
“小鹿。”他压着声音,“心率多少。”
“……八十一……教授,我听你……断断续续……”
江屿后退半步。
脚下踩着的玻璃地面,泛起了涟漪。
不是碎了。是动了,一圈一圈,从厅中央往外漾,跟水一样,可玻璃是干的,涟漪在玻璃“里面”走。一圈走完,玻璃底下开始有东西浮上来。
一层,一层,再一层。
八岁的老屋,院墙上那道他爬过无数次的豁口。十二岁的操场,篮球架歪着,地上有他画的白线。二十岁的解剖课教室,福尔马林的味儿隔着二十年涌上来。全都是他的记忆,全是真到不能再真的场景,被拆成一层一层,铺在他脚下,顺着涟漪的走向往下码,码成一条阶梯,往下走,看不见头。
“这是棱镜的局!”耳机里小鹿的声音炸出来,破着音,“老师,别走那条路,那是你的记忆在铺路,你在跟着自己的记忆走!那条路是往下修的,往下通哪儿,老师,别走——”
信号断了。不是杂音那种断,是干脆没了,耳机里静得像被拔了线。
江屿站在原地没动。
可他的脚在动。
不是被人拽着的那种动。是他自己想走,十一年的空白就悬在前头,那条阶梯的每一层都在喊,下来看看,这一层有你想知道的,再下一层还有。他知道这是什么手法,他给别人讲过:诱导性回忆灌注,用本人最深的执念当钩子。他讲得明白,可脚底下还是往前迈了。
他把右手死死插进口袋,攥住那台旧打火机。
冰的。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。硌得疼。疼是真的。这条街上只有这一样东西是真的。
第一百面镜子,在厅的正墙上,同时亮了。
不是反光那种亮。是镜子深处透出光来。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,从镜面里往外迈了半步,一只脚落在碎玻璃上,没响。脸还是照不清,光在他脸上打滑,可那身形、那松散的站姿,江屿认得。
“十年了,江屿。”棱镜说。
声音是温柔的,慢的,停顿刻意。跟塔顶那次一样,跟剥掉膜之后的那个底色,完全是两个人。
“你欠自己一场深潜。”他抬手,往阶梯的方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掌心向上,彬彬有礼,“这条路的尽头,是你记忆里那道空白。十一年,你绕着它走了十一年。今晚它开门。”
“我哥的那一页。”江屿说。嗓子是哑的,脚还在往阶梯挪,他用打火机硌着掌心,一寸一寸刹住自己。
“火场,第四辆消防车,灰夹克的背影。”棱镜点头,声音贴着耳膜落下来,“你一直想知道是真是砌的砖。答案在最底下。下来,自己看。”
“我信上看到了。”江屿一字一字地说,“落款换了。镜面。你是谁?”
棱镜笑着,没答。
江屿眼前的光开始叠。一百零七面镜子的亮全压过来,一层压一层,阶梯在脚下铺完最后一格。他攥打火机的手松了,先是小指,然后整只手。
耳朵里最后进来的是小鹿的声音,远的,碎的,只有两个字:
“老师,”
他眼前一黑。
身体砸下去,砸在碎玻璃上,声音在空馆里荡了很久。额角破了,血顺着眉骨淌下来,淌进碎玻璃的缝里。手电滚出去两米,光柱斜着照在正墙上。
第一百面镜子里,灰西装的男人对着地上的江屿看了一会儿,收回脚,退回镜面深处。
镜厅的两扇门,在江屿身后,无声地合拢了。
三条街外,面包车里,小鹿盯着心率监测屏,数字在往下掉。她抓起对讲机,手在抖:“小方,攻门。现在,马上,攻门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