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方的人攻开镜厅的门,用了十一分钟。
那两扇门被人从里面焊死了,焊缝的痕迹很新,可按门禁记录,整整七天没有一个人进出过这座废馆。焊枪的活儿是谁干的,现场给不出任何答案。液压钳咬断铰链,门板砸下来的那一刻,冲在最前面的小鹿踩着一地碎玻璃摔了一跤,掌心被玻璃碴划开,她爬起来接着跑,一直跑到厅中央。
江屿躺在那儿,手电筒落在两米外的墙根,还亮着。
他浑身在抽搐,幅度不大,可是停不下来。手指蜷着,一下又一下地抓挠地上的碎玻璃,掌心早被划开了,血糊在玻璃碴上。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,眼球在闭着的眼皮底下高速转动,快到肉眼能看见,像一个人正陷在一场极快的梦里,梦里他在拼命地跑。
跟着救护车赶到的郑岚跪下去,第一件事是掰开他的眼皮,拿手电照瞳孔。照完,她要了剪刀,剪开他的领口,然后听心音,摸颈动脉,又把耳朵贴到他胸口听了足足半分钟。
“左眼二,右眼三,瞳孔不等大。”她报数,语速快,一个字都不拖,“抽搐是这个频率,不对。普通昏迷的人不做梦,就是做梦也抽不出这种速度。他不是睡着了,是被拴走了。身体躺在这儿,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小鹿跪在旁边,手上全是血,一半是自己摔的,一半是从江屿掌心沾来的。她问拴到哪儿去了,郑岚的回答只有一句:“你们比我清楚。你们管那地方叫什么来着,镜渊?我不管它叫什么,我只管这具身体。抬人,慢一点,托住脖子。”
担架抬起来的时候,往哪儿送成了问题。小方提议送三院,郑岚当场否了。
“不能转院。”她说,“你们自己想想。他脑子里的那些归锚结构,我旁听了三个月的课,多少懂一些。他身上那三样信物、他自己打的绳结,是他和现实之间的连线。救护车一路的颠簸、急诊室的白灯、陌生环境里各种突然的声响,对现在的他来说全是冲击。万一锚被冲散了,人在那边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她环视了一圈这座废弃的水族馆,指着镜厅斜对面那间储藏室,铁门,干燥,离得最近。行动组的人把架子搬出去腾出地方,行军床架起来,心电、血氧、脑电三台监护仪从急救车上拆下来抬进去,小方接了临时电,又在门口布了双岗。郑岚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行:凌晨零点四十七分。脑电那一栏,她画了一串锯齿,画完自己盯着看了半天,在后面补了四个字:无规律。
安顿好之后,她戴上耳机,接通疗养院那头的加密信道,对着遥控坐镇的老陈说了一句冷冰冰的话。
“陈队,人在我手里稳住了。体征在慢慢往下掉,但掉不到危险线以下。脑电是乱的,乱到我从医二十年没见过。我只能给你一句准话——从现在起,他的命一半在我手里,一半在那个镜渊里。前一半我管,后一半,你们想办法。”
信道那头的老陈沉默了几秒,回话说前一半拜托了,后一半他们正在想,让她半小时一报,一报都别漏。郑岚应下了,摘掉一只耳机,继续低头写病历。
储藏室外的走廊尽头,程蔓一直靠墙站着,没说一句话。
她比郑岚到得晚,进也没进镜厅,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她看的不是地上的江屿,是那一百零七面镜子。碎的碎,暗的暗,唯独正墙上第一百面那块此刻黑得出奇,黑得跟别的镜子全不一样,像一扇被人从里面关死的窗。
她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,然后走进储藏室,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回头的话。
“我能进去。”
小鹿第一个出声,问她说的什么。程蔓没回答,径直走到监护仪前,指着屏幕上翻涌的锯齿波,又从包里掏出一张折过好几道的纸,摊开在桌面上。那是一份手绘的波形图,最早的日期标注在四个月前。
“记忆共振这件事,你们一直只当它是我的直觉。”她说,“其实不是直觉,是频率。从老阎那件事以后,我能贴上别人的记忆频率。贴不进去,但能贴着,像贴着一堵墙听屋里的动静。我练过,贴过三个人。最深的一次是小方。上个月他熬通宵调声纹,在旁边哼了半段旋律,我顺着那半段贴过去,听完了整段——那是他外婆哄他睡觉唱的曲子,他自己都记不全了。”
小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江屿是我共振过最深的人。”程蔓接着说,“塔顶那一晚,我隔着一条街,听到过他的频率。全城只有我摸得到。所以我不进去,我只到边缘。边缘就够了,我能带话。他在里面是聋子,我们在外面是哑巴,总得有人来当这条线。”
储藏室里静了几秒,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地走。郑岚先开了口,把风险挑明:贴别人的意识频率,等于把自己的脑波往对方的波形上拧,而对方现在乱成什么样大家都看见了,轻则剧烈头痛,重则她跟着一起陷进去出不来了。她不拦,但话必须说到。
“说到了。”程蔓回答得很干脆,“最坏的心理准备,我在老阎心梗那天就做完了。”
小鹿没等谁批准,已经把江屿那台归锚音频设备从车上搬了进来,就是放他哥哥语音的那台机器。她把线接好,耳机递过去,手一直在抖,话却说得很稳:“程姐,每二十分钟我叫你一次。你应一声就继续,两声不应,我立刻拔线。”
程蔓点点头,戴上耳机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闭上了眼睛。
小方在监护仪旁边加挂了一路双通道屏幕。左边一条线是江屿的,右边贴在程蔓太阳穴上的记录片连出她的。头十分钟,右边那条线又平又稳,是正常人入睡前的波形。
到了第十五分钟,那条线开始动了。不是大动,是朝着左边那条锯齿线的方向,一点一点地偏过去,偏一点,停一停,再偏一点。两条曲线在屏幕上慢慢靠近,最后缠到了一起,拧成了一根绳的样子。
程蔓的身体开始发抖,先是手指,然后是肩膀。小鹿伸手去探她的指尖,冰凉,探完立刻缩回手,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掌心里。小方压着嗓子向信道那头汇报,说程蔓贴上了,两条脑波的同步率在爬,眼下百分之四十,五十。老陈在疗养院那头只回了三个字:盯着数。
第一个二十分钟,小鹿按时叫她,程蔓很轻地应了一声。第二个二十分钟,又应了。第三个二十分钟,小鹿叫了两声,第二声之后程蔓的手指很慢地抬了一下,算是回答。屏幕上的同步率爬到百分之七十,卡在那里,不动了。
郑岚全程守在监护仪前面,每半小时把两个人的血压、心率、体温记一遍,写满了三页纸。写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笔,盯着江屿那条锯齿线看——锯齿的间隔,比三个小时前匀称了一些。
“他安静了一点。”她说,“要么是那边的事稳了,要么,”她看了一眼闭着眼的程蔓,“是有人走到他身边去了。”
凌晨三点五十分,程蔓睁开了眼睛。
满头冷汗,鬓角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。她睁眼之后没有动,先喘,喘了很久才喘匀,然后抬手去摘耳机。那只手抖得厉害,第三次才捏住插头拔下来。
“程姐?”小鹿扑到她跟前。
程蔓抬起一只手止住她,又缓了两口气,才开口。她说的第一句话,让整个储藏室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。
“我够到他了。他活着。”
她说自己在边缘,没敢往深处去。那个地方的模样,她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平常的词来形容,像退潮之后的沙滩,滩面正中陷下去一口巨大的沙井,井壁全是镜子,一层一层往下排。江屿就在井里,位置很深,她够不到井底,够到的是他从深处往上递出来的东西。
“递的是什么?”小方问。
“一句话。他拼着命往上游了一段,把话递到了我够得着的高度。”程蔓闭上眼睛,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,“‘告诉他们,镜子里的路,是用我的记忆铺的。别碰镜子。’”
她话音刚落,监护仪上“嘀”地响了一声,比之前所有的声音都重。
江屿那条锯齿线猛地跳起一格,停在半空,落下,然后开始变节奏——短,长,短,短。郑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一把抓过记录本照着波形画下去,头也不抬地说这不是抽搐,这是有规律的拍子,问在场的人谁懂摩斯码。
小方扑到键盘前调出对照表,对着波形一行行敲,敲完抬起头念了出来。第一组是SOS,紧跟着的第二组,是两个字。
“蔓,走。”
储藏室里没有人说话。程蔓坐在凳子上,看着屏幕上那条还在跳动的线,慢慢直起了背。她说教授这是在赶她走,不是嫌她碍事,随后让小方把这句原样记下,再看下一组,他能发码,就说明井底那个东西暂时还没顾上看他。
小方的手指放回键盘,对着波形继续敲。敲到一半,他的手停住了。屏幕上,程蔓那条线,本来已经退回去、恢复了平稳的线,忽然自己颤了一下,幅度小得在波形图上不足一毫米。紧接着又颤了一下,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“程姐。”小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已经摘了耳机,你太阳穴上只剩记录片,它只录不送。你现在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?”
程蔓没有回答。她抬起自己的右手,摊开在眼前看。指尖在抖,可那抖动的节奏,不是疲惫该有的样子。她说自己什么也没想,可是她的太阳穴上,那片记录片贴着的位置,屏幕上的线又颤了一下,颤动的间隔,和江屿那条锯齿线的间隔,分毫不差。
“教授那句话,后面得再添半句。”她把手按在太阳穴上,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慢,“别碰镜子——也别踩我刚才踩过的地方。井壁上有个东西,看见我了。它在照着我的频率,往上爬。”
小方一把扯下自己耳朵上的监听耳机,转头看向门口的双岗,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加密信道的通话键上:“通知疗养院,叫醒陈队。就说外线出了新情况——爬上来的这个东西,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,也不知道它爬到现实这边来,会是个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