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蔓被强制休息之后,储藏室里最闲的人是郑岚。
她守着监护仪,半小时一报,数字平稳得让人心慌。江屿的体征在慢慢往下掉,掉得很慢,慢到每一栏后面都得写小数点。凌晨五点她给老陈报了一回,老陈在信道里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句话:“人都躺那儿了,别光守着,能想想办法的都去想办法。他不是说过吗,日程表是可以被搅乱的。”
于是天亮之后,储藏室里只剩郑岚守着人,小鹿去了江屿的办公室。
他的工作笔记她搬了一摞回来,摊在储藏室的行军床边,一页一页翻。笔记里全是三个月来记的东西:归锚的原理、覆盖的破绽、塔顶那战的复盘、掌纹的比对草图。翻到中间一册,她停住了。那一册是江屿进水族馆前三天写的,纸面上反复出现同一个词:门。
他把“门”字写了七八遍,每遍后面跟着不同的推论:门在塔顶?门在井里?门在人身上?最后一行推论被他划掉了,划得很重,旁边补了一句小字:门不会只有一个方向。里面能开,外面也一定能开。
小鹿盯着这句小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笔记,跑去了镜厅。
上午九点,她把能叫动的人全叫到了镜厅门口。小方带着两个技术员来了,郑岚留了个人替她半小时监护,也过来了。程蔓在车里睡着,没叫。
“我讲一个东西,你们听不听得懂都先听着。”小鹿站在厅门口,指着里面,“这厅里一百零七面镜子。老师进去之前,我只当它们是布景。今天早上我翻他的笔记,又把昨夜到现在的监护记录全过了一遍,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她让小方把记录投在随身的平板上。两行曲线,一行是江屿的心率,一行是技术组对镜厅的实时监测读数——一个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含义的波动值。
“看这里。凌晨一点十三分,波动值跳了一下。一点十三分零几秒,老师的心率先跳了半拍。凌晨两点四十,波动值又跳,两点四十前几秒,老师的心率又先动。”她把两处时间标出来,“每一处都是这样。波动值动,是渊在转层。老师说渊一层一个记忆场景,转层就是换场景。可每一次转层之前,老师的心跳都先动。转层不是渊自己在转,是有人在摇井。摇井的人是他。他在里面走,他的走动,在现实这头留下读数。”
技术员里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相关性不代表因果。小鹿听见了,没恼,直接指着厅中央。
“所以看这面。”
厅中央,正对着入口,立着一面一人高的立镜。落地的,老式,镜框是雕花的木头,跟四周墙上那些拼死的镜板完全不是一个路数。闭馆拍卖的清单上有它,当年没人要,流拍了。
“这一面不在节奏里。”小鹿说,“我把所有波动值跟镜厅的分区做了交叉,墙上每一面镜子,在转层的时候都有读数起伏,跟墙一样,是渊的‘墙’。只有这面立镜,什么时候都不动。墙不动,门才不动。所有镜子都是墙,只有它是门。老师的意识,拴在这面镜子上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最后一句说完。
“信上写的,‘欢迎来看我的镜子,你的另一半’。‘我的镜子’是单数。就是这一块。”
储藏室外面接的临时信道里,老陈的声音进来,只问了一个字:“验。”
郑岚上前。她让技术员把脑电仪加长线拉进镜厅,一个人守着行军床那头看屏幕,她在这头盯着立镜。镜厅里没开大灯,只有门口一盏工作灯,灯光斜着照进来,落在立镜的镜面上,反出一块晃动的光斑。
“我数光斑。”郑岚说,“你那边盯波形。开始。”
她盯着那块反光。镜面里的灯影在极轻微地颤,颤的间隔很细,肉眼几乎要跟丢。她数了三十秒,报出一串间隔。床那头的技术员同时念江屿的脑电节律。
两串数对上的那一刻,念数的人自己先停了。
“一样。”技术员说,“间隔完全一样。不是大概,是每个点都对上。”
郑岚又验了第二遍。第二遍用了六十秒,结果相同。她直起身,摘下手套,看着那面立镜,很久没说话。镜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工作灯镇流器的嗡声。
老陈在信道里把该问的问了:“能砸吗?”
“不能。”小鹿立刻摇头,话冲得几乎是顶回去的,“陈队,拴着的结我们还没摸清。老师的意识拴在这面镜子上,可拴法我们不知道——是拴在镜面上,拴在镜框上,还是拴在这面镜子跟其他一百零六面的关系上。砸错了地方,等于当着他的面剪氧气管。”
“那就摸结。”老陈说,“多久?”
小鹿调出小方昨夜扫的镜厅能量痕迹数据。数据摊在平板上,立镜周围的读数分布成一个环,环的内圈密,外圈稀,一圈一圈往外扩,扩到厅门口才散掉。
“这不是临时布的。”她说,“读数的层次太齐了,是一个长期锚定结构。布的时候花过功夫,拆也得按结构拆。而这个结构,得有人守。”
“守的人呢?”老陈问,“废弃七年的地方,谁守?”
这话把球踢给了小方。小方早就想查这个了,当场带人上了手。
排查从电开始。
一个废了七年的馆,配电总闸应该是死的。可小方拿电笔往镜墙后面的检修口一探——有电。电压还不稳,带着负载波动的纹。他顺着镜墙背面一路摸过去,摸出来的东西让带去的两个技术员都没再说话:镜墙的夹层里,成排装着信号中继,一台挨一台,功率大得离谱,从读数看,整套设备开起来能把整个街区罩进去。
“这馆不是废的。”小方对着信道说,“是有人一直供着电、养着设备。外面看是个烂摊子,墙后面是台运转中的机器。”
他顺着线走。电线从中继后面汇成一股粗缆,贴着墙根走暗线,一路向北,最后进了走廊尽头一间挂着“设备间”铁牌的小屋。门上挂着一把密码锁,不是老式的挂锁,是电子的,四位数的面板,面板上蒙着一层灰,可小方伸手一摸,把手收回来了。
“锁是温的。”他说,“外面这层灰是撒上去的。里面最近有人进出过,而且——”他凑近听了听,“里面有电流声。设备在运行。”
信道里老陈问:“门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锁着。我这边可以破,四位电子锁,我十分钟弄开。但是陈队,按规矩,破之前得报你。”
“破。”老陈说得干脆,“砸了算我的。”
小方从包里掏出解码器,接上锁面板。刚敲了两下,他耳机里的频道被切了进来。
是外围警戒哨的声音,压着嗓子,又急又稳:“各组注意,北门有情况。三个人,穿环卫工的衣服,推着一辆保洁车,正往馆里走。三个人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,手里抬着一只箱子。铝合金的,带锁扣。请求指示。”
信道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监控调出来。”老陈说。
画面切到小方的平板上。北门的广角镜头里,三个人推着保洁车不紧不慢地走,环卫的马甲穿在身上,帽檐压着,步子却不像扫街的,扫街的人走路松,这三个人走路的时候,肩膀是锁着的。车斗里铁锹扫帚摆得齐齐整整,全是没用过的新货。
而那只箱子,端端正正架在车斗中间,抬箱子的那双手戴着手套,托着箱底,托得很稳,很小心。
“箱子放大。”老陈说。
画面放大,箱体侧面一个标识露出来。一个圆形的商标,中间一道波浪线,右下角一行小字,像素糊,但认得出是家公司名。小方随手把截图丢进检索,两秒钟,结果出来了。他把检索结果投到平板上,念给信道里所有人听。
“海城明析记忆科技有限公司。注册于十一年前,十年前注销。注销原因栏是空的。这家公司,在老师查的旧档里出现过——江岚当年合作的外包设备商之一。”
信道里没有人接话。平板上的画面还在动,三个人已经推着车进了北门,进了馆内监控的盲区,脚步声隔着墙隐约传过来。
老陈盯着那只箱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所有人,收手。小方,解码器拔了,锁别碰。各岗归位,藏好,谁也不许露头。”
“陈队?”小方没动。
“你刚才问门里是什么。”老陈说,“不用开了。抬箱子的人,一会儿替我们开。”
信道里,他看着监控里那只箱子消失在走廊拐角,又补了最后一句。
“他们不是回来检查的。废了七年的馆,犯不着抬这么小心。这箱子里的东西,是喂给下面那口渊的。棱镜的人回来了。都憋住气,看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