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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6章 一句真话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497字 2026-09-24 20:26:47

程蔓睡了六个小时,醒来第一句话是“我再进去一次”。

郑岚拦了她十分钟。理由很硬:上一次贴渊之后,她的太阳穴贴片录到了异常共振,那个顺着频率往现实爬的东西还没弄清是什么,再进去等于把自己重新挂回钩子上。程蔓听完,回了一句更硬的。

“钩子在咬的是教授,不是我。我在边缘只停了一趟,教授在井底待了一夜。他熬得住,我熬得住再贴一次。”

两个人僵持不下,最后是老陈在信道里拍的板。他先问程蔓有什么把握,程蔓说她吸取了教训,这一回不贪“看”,只传“字”。上一回她太想看清井的模样,贴得太深,才会让井壁上的东西注意到她。传话不需要看,只需要够到。她把要传的话压到了最短,十二个字。

“锚在入口主镜。别信引路人。等我们。”

郑岚又核了一遍她的体征,没再拦,只加了两条规矩:贴片只留记录的那一片,发射的那片贴片全部撤掉;每两分钟报一次状态,两分钟没声,小鹿立刻拔线。程蔓全部应下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好,闭眼,戴上耳机。

上午十点二十分,第二次贴渊开始。

储藏室里很静。郑岚守在监护仪前,笔搭在记录本上。小鹿蹲在程蔓旁边,一只手搭在线上,随时能拔。小方在门外,把镜厅方向的监测读数同步挂在小鹿旁边的平板上。

程蔓的波形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上一次贴渊,她的曲线是朝江屿的锯齿线靠近、缠绕。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她的曲线往下沉,沉得很慢,很匀,像一个人趴在深渊的边缘,把手一点一点伸进井口。同步率不升反降,从百分之六十掉到百分之四十,又掉到百分之三十。郑岚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,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:浅层贴靠,不追波形。写完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回她学乖了。”

三十秒过去,程蔓的指尖开始凉。

一分钟过去,她的呼吸压得很轻,胸口起伏小得几乎看不出。小鹿按规程叫她的名字,她应了一声,鼻音很重,可应了。

三分钟的时候,她的鼻血渗出来了。

左边的鼻孔,一线血,顺着人中往下走。小鹿伸手抽纸巾,手在抖,没敢擦,先看郑岚。郑岚盯着屏幕,盯着程蔓的血压读数,没喊停,只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数字,笔尖顿了顿。

就在她笔尖落下的那一刻,监护仪上,江屿那条锯齿线动了。

不是乱跳。是打出了一组峰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,间隔均匀,规律得不像他这二十四小时以来的任何一段波形。三个峰打完,停住。

程蔓猛地睁开眼。

“他回了。”她的声音是颤的,鼻血还挂在人中上没擦,“三个峰,三个字。我够到他的意思了,他在那头,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上顶。”

“哪三个字?”小鹿追问。

程蔓缓了两口气,把那三个字复述出来。

“‘引路人’。”

储藏室里静了两秒。郑岚先没懂,小鹿先懂了。

“老师不是在反驳我们。”她说,语速快起来,“我们传的话是‘别信引路人’。他要是反驳,回的应该是‘我信他’或者‘你们错了’。他回的是名词本身,他是在回答问题。什么问题?谁在里面接应他。我们把‘引路人’三个字递下去,他把这三个字原样顶回来,等于确认:引路人存在,他在跟那个人走。”

“慢着。”郑岚皱着眉,“你是说,一个在渊里给他指路、来历完全不明的东西,他信?他被人拴在井底,四面全是巡逻,他居然选择信一个身份都没验过的,”

“如果那个引路人的字迹,”程蔓抬起头,鼻血擦了一半,剩下的半线血痕留在人中上,“是他哥哥的字迹呢?”

这句话砸下来,储藏室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。

江岚。这个名字,十年没在行动中被正面提起了。卷宗里他是“牺牲人员”,汇报里他是“江教授的兄长”,笔记里他是扉页那十二个字。谁也没把“渊里可能有个东西在冒充死者”这件事,摆到桌面上说过。

信道里,老陈一直没出声。半晌,传来打火机盖子弹开又合上的声音。然后是他掐灭烟的动作鞋底碾烟头的闷响,隔着话筒都听得见。

“改命令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可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,“外线任务从‘营救’升级成‘配合’。我们摸不到渊里的规则,墙后面那套机器我们也还没吃透,硬拆是拿教授的命赌。所以换打法——让里面的人当我们的眼睛。他往哪儿走,我们记哪儿;他碰什么,我们防什么。”

他一条一条分派下去。

“程蔓,通道保持。以后每次只传三个字以内,别贪。你今天传十二个字,换他三个字回来,这笔账算下来,是他那头贵。字越少,他越省力,我们也越准。”

“收到。”程蔓应了,应完补了一句,“但得给我时间。贴一次渊,我得歇四个小时。”

“歇。”老陈说,“通道不着急。井底下的人自己都没急。”

“小鹿。”他接着点,“江岚当年的研究档案,调出来。重点翻涉及‘记忆空间建模’的部分,他是十年前做这个方向的人,渊这个东西的原理,他要是研究过,档案里会有影子。档案馆拿不到原件,就去找温蘅,她那条暗线上个月刚过手一批海棠的旧物。”

“明白。”小鹿记下了。

“郑岚,人你继续盯。还有一个事。”老陈的声音沉了半度,“教授那条线,你多看一眼他打的拍子。他今天回三个字,是攒了力气的。看他下一组码什么时候来,间隔多长。他要是能定时发码,说明他在里面的处境比我们想的稳。他要是很久发不出一组,说明他在跑。跑和稳,我们的配合方式不一样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郑岚在本子上添了一栏。

散会前,各人去做各人的事。小鹿去调档案之前,先回了一趟镜厅。

她要去核主镜。上午的验证是她做的,脑电和镜面反光的同步她验过两遍,可郑岚在会后叮嘱了一句:“信物既然能把‘真’带进渊里,反过来,渊里的东西兴许也能在真东西上留印子。主镜你现在再看一眼,跟早上比,有没有变化。”

镜厅里还是没开大灯。工作灯斜着照进来,立在厅中央的主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,雕花的木框,一人高的镜面。

小鹿蹲下去,凑近镜面,从头到尾、一寸一寸地看。

看完上半面,没有。看到中段偏下的位置,她停住了。

镜面上有一道划痕。

极细的一道,细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划痕的方向是从镜子“里”往“外”的,就是说,落刀的力道是从镜面深处透出来的,玻璃的外表面摸上去是光的,可对着斜光看,内里那层分明被划开了一道。郑岚说对了,渊里的东西,真的能在真东西上留印子。

划痕的形状,不是一个字,也不是一个符号。

是一个箭头。

歪歪扭扭的,起笔收笔连不成一条直线,像写字的人握不稳笔,也像那支笔要穿过一整面玻璃才能落到这儿,每画一寸都费尽了力气。

小鹿蹲在镜前没动。后背上,一层冷汗先于她的思考冒了出来。

这个箭头她见过。就在昨天夜里,隔着一条共振的频率,程蔓描述过它,井壁上的粉笔箭头,引路人的箭头。程蔓原话是“写得很快,笔画连着”。

和眼前这道,一模一样。连歪的方向都一样。

“小方。”她冲着门口喊,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听着都发飘,“加密信道,叫陈队。所有人。”

小方跑进来的时候,她还没从蹲姿里起来。她指着那道划痕,让小方打侧光拍了三张照,又让他别开闪光,纯侧光再来三张。拍完,她盯着屏幕上放大的箭头,把该说的话组织了一下。

“渊里的引路人,用粉笔在井壁上画箭头,给老师指路。”她说,“现在,同样的箭头,出现在了现实这头的主镜上。划痕从镜子里侧透出来的。”

信道里,老陈的声音进来,很慢:“你的意思是,那个人够得着我们这边?”

“不止够得着。”小鹿盯着那道箭头,“陈队,箭头有指向。您看它的尖,冲着哪边。”

小方把照片转了个方向,对着镜厅的方位图比对。箭头的尖,斜斜地指着走廊的方向,走廊尽头,是那间挂着密码锁的设备间。锁是温的,里面最近有人进出,设备在运行,棱镜的人今天早上还抬着箱子进来了。

“他在给我们指路。”小鹿说,“引路人的粉笔,不只画在渊里。渊内渊外,这个人,两头都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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