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“环卫工”从北门进去,四十分钟后原路出来。
监控里,保洁车推出来的时候,车斗空了。铁锹扫帚还齐齐整整摆着,那只铝合金箱子不在了。三个人出了北门,拐进街对面的巷子,换了一辆车开走。外围哨把车牌报上来,牌照是套的,查不到人。
信道里,有人沉不住气问要不要跟。老陈的声音马上压过来:“不跟。跟丢了打草惊蛇,跟上了也是人家想让你跟的。放走。”
“陈队,就看着他们走?”小鹿不服。
“看他们留下的东西。”老陈说,“抬着箱子进去,空手出来,东西在里头。人家给我们送了礼,急什么。等他们走干净,小方,进去。”
小方带一个技术员,穿戴好防静电的手套和鞋套,进了设备间。
密码锁是虚掩着的,棱镜的人进来之后没锁回去。门推开,里面的灯自动亮了,感应的。
设备间不大,原先应是水族馆的配电房。靠墙一排旧配电柜蒙着灰,可正中间多了一台崭新的黑色机柜,一人高,通着电,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。一根粗缆从机柜后面接出来,贴着地走进墙里的暗线,那条暗线,上午小方顺着摸过,另一头连着镜厅的主镜。
机柜的屏幕还亮着,没有人操作,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日志在滚,滚得飞快。
小方没碰键盘,先蹲下来看机柜底部,又拿手电照了机柜内侧的铭牌。铭牌是撕过的,撕得很干净,可撕不干净铆钉孔。四个孔,孔位和昨天检索出的那家“明析记忆科技”的老产品规格对得上。
他把随身的记录仪打开,对着屏幕,开始一行一行地读日志。
日志是技术语言,可读得懂的人看了会越来越冷。小方读了一刻钟,让技术员接手记录,自己退到门口,对着信道开口。他的声音是稳的,稳得刻意。
“陈队,我说结论。这台是覆盖增幅器。功能一句话:给主镜喂料。”
“什么料?”
“外部记忆素材。”小方说,“日志里写着素材来源的端口。第一路,全城的公共监控,交警卡口、商场、地铁。第二路,社交媒体的公开内容。第三路,”他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吐出来,“咱们专案组内部系统的查询日志。我们这三个月在系统里查过什么、调过谁的档,全在里面。他们顺着我们的网线在抄。”
信道里安静了两秒。老陈的声音进来,很平:“接着说。”
“这三个端口,都是单向进的。料从这三路进来,经这台机器增幅,灌进主镜。我上午看的能量读数,主镜周围那个环状的锚定结构,是个‘吃’的结构。”小方说,“我原先以为那是拴教授的结。现在看,拴只是其中一半。另一半是投喂。教授的意识在渊里,渊那头,用教授的记忆当种子,一直在长。可教授一个人的记忆有数,长得不够快了。所以他们掺料。拿全城的监控、网上的内容,还有我们自己的查询记录,全剁碎了掺进去。”
“掺的是假料。”小鹿在信道里说,“渊不是拿教授的真记忆砌的吗?掺进去的假的,渊能吃?”
“渊分不出真假。”小方说,“它只认频率格式。格式对,它就吸收。这就是麻烦所在,也是缝隙。”
“缝隙?”老陈抓住了这个词。
“掺料是坏事,也是缝隙。”老陈在疗养院那头,盯着回传画面,一字一字地说,“它吃料,我们就喂料。小方,能不能反向写入?”
小方没马上答。他走回机柜前,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悬了一会儿,试着敲了三个无关的查看指令,看系统的反应。系统是开放的,没有设防。他敲了三分钟,抹了把汗。
“能。写入口是现成的,他们没设密码,我估计他们想不到有人能摸到这台机器,这馆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废地。”他说,“但是有个坎。料得是记忆频率的格式,直接把文件扔进去,渊会当垃圾丢掉,日志里有过丢弃记录,我看过两例。得有人把内容‘翻译’成记忆频率。这个翻译,我干不了。”
“我干。”小鹿说。
——
方案是在当晚十点定下来的,定得很快,因为没得选。
小鹿的方案说白了就一句:喂一段假记忆进去。
假记忆是一个场景。行动组杜撰了一张“主镜结构图”,图是假的,专门画的,画的时候把一条不存在的“裂缝通道”标在结构图上,然后把这张图,藏进一个江屿最熟悉的场景里,他研究生时期待过的校园,老图书馆四楼,他当年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。桌面、窗外的树影、桌上摊开的书,全按他的记忆来造,只多一样东西:一张压在书页下的结构图。
“渊会拿它当教授的记忆吸收。”小鹿解释给信道里听,“吸收了,镜渊的结构就会按这张假图‘生长’。图上那条裂缝,是我们预埋的。等于给教授的牢房,留一扇我们画的门。”
“渊没那么好骗。”郑岚泼了冷水,“记忆不光是画面,还有情绪重量。一段没有情绪的记忆,在人的脑子里是存不住的。渊要是照着人脑的规矩建,它也会挑。分量不够,照样丢。”
这个坎,是程蔓补上的。
“情绪我来贴。”她说,“我共振过教授的频率,知道他记东西的时候,情绪是什么样的。我用共振把‘这笔记忆很重要’的情绪信号一起贴进去。渊吃真东西的时候,是带着情绪吞的。我们让它连情绪一起吞。”
“程蔓贴情绪,我译格式,小方写机器。”小鹿把流程捋了一遍,“写入之后,渊那头什么时候吸收,我们控制不了。吸收了,裂缝什么时候长出来,我们也控制不了。”
“控制不了也做。”老陈拍板,“夜里两点动工。两点是全城数据流量最低的时候,增幅器的三路进料口,那会儿的料最少,我们的东西混进去,最不显眼。做完了就撤,机器恢复原样,灰重新撒回去。棱镜的人回来,要让他们看不出任何动静。”
——
深夜两点,设备间里只留了三个人。小方在机柜前,小鹿在旁边一台笔记本上做格式转换,程蔓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,太阳穴贴着记录片,闭着眼。
写入开始。
进度条走得比预想的慢。小鹿译一段,小方写一段,写进去的每一段,增幅器的日志都回一行“接收”。走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,出了一次岔:有一段格式转换卡了壳,小鹿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,发现是自己把校园场景里图书馆的窗户朝向记错了,北窗写成了南窗。她改过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。
“差点。”她说,“窗子朝向错,教授的记忆里就是错的,渊一比对,整段都可能丢。”
程蔓的情绪信号在最后一环贴了进去。她贴完,睁开眼,只说了一个字:“成。”
凌晨三点十分,进度条走到头。增幅器的面板上,一排指示灯由红转绿。
小方长出一口气,开始做收尾——清操作记录、恢复界面、把机柜底下那层人为撒回去的灰重新补匀。做到一半,他习惯性地把日志翻到末尾,想最后核一遍写入时间。
翻到末尾,他的手停了。
日志最末,在今晚这一长串写入记录的下面,还压着一行。不是今晚的。时间戳是三年前的,具体到日:三年前的一个冬天。写入的内容栏只有四个字:“锚定,重置”。而写入者的代号栏,只有两个字符。
“B3。”
小方盯着那两个字符看了几秒,把日志往回翻。今晚的记录之前,三年前那一条之前,中间是空的,一条都没有。机器是三年前激活的,激活当天写入过一次,然后沉寂了三年,直到今晚他们来写入第二次。
“陈队。”他按住通话键,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得看这个。”
他把那一行日志截图,传了过去。信道里静了很久,久到小方以为断线了。
“B3。”小鹿凑过来看,念出声,念完自己先愣住,“海棠疗养院,B3层。旧档案纸就是B3封存那箱里的,现在写入代号又是B3,”
“这台机器三年前就激活过。”小方盯着屏幕,把话说完,“锚定,重置。三年前,有人用这台机器,往主镜里锚过东西,又重置过。陈队,棱镜不是第一次用‘镜渊’。”
信道那头,传来老陈那边椅子挪动的声音,然后是他的声音,比这一晚上任何时候都慢。
“三年前。”他说,“把专案组三年前的档案给我调出来。海棠封存是三个月前的事,可这机器,三年前就在这儿转了。三年前被拴进这口渊里的,是谁——”他停住,半晌,补了后半句。
“去查。三年前的冬天,海城失踪人口名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