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向写入生效，是在第二天下午发现的。
小鹿守着增幅器的远程读数，每一小时抄一次。下午三点那一抄，她盯着数字看了半分钟，把上午的抄录翻出来对，对完，她抓起通话键。
“陈队，长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长出来了。”
“裂缝。”小鹿说，“我把能量读数的分布图调出来了。昨晚我们写入之后，主镜的锚定环一直很稳，可从下午一点开始，环的东南角，读数往下塌了一块。塌的形状，”她把图传过去，“是一条带。位置和我们预埋在假图上的那条通道，重合。”
信道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渊把假记忆吃了？”
“吃了，而且照着长。”小鹿的语速快起来，“它把那张杜撰的主镜结构图当成教授的真记忆吸收了，结构就按图生长。图上那条裂缝，现在真的出现在渊的第十三层外围。我们画的门，砌进墙里了。”
老陈那头只回了四个字：“通知程蔓。”
——
程蔓赶到设备间的时候，脸色已经听完汇报了。她听完小鹿讲“裂缝长出来了”的第一句话，就说了她打算干什么。
“我进去。”
“进哪一层？”小鹿问。
“浅层。”程蔓说，“之前两回，我只贴在渊的边缘外头，听，够，递话。可裂缝长出来之后，我不满足于递话了。我要探进去。裂缝是渊消化我们假记忆的口子，渊这会儿正忙着消化那笔料，看门的力气短。趁这个空档，我把共振深度从‘贴’推到‘探’，探到浅层，看能不能直接跟教授的投影碰面。”
郑岚是被人从储藏室叫过来的，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监护记录。她听完方案，第一句话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，是问时长。
“你打算探多久？”
“越短越好。”程蔓说，“能碰到就行，碰到，把话说完就回。”
“四十秒。”郑岚说，“我给你设熔断。四十秒，一秒不多。你贴在边缘外，人是隔着墙，拽回来容易。探进浅层，你的意识就等于站在人家屋里了，渊要是顺手把门关上，你的意识就跟教授一样，锁在里头。到时候两个人拴在同一面镜子上，我们外面这些，一个都救不回来。”
“四十秒。”程蔓应了，“到时候不管我说没说完，你拽。”
小鹿把设备间的椅子搬过来，让程蔓靠墙坐好。这次的贴片跟以往不同，太阳穴一片，后颈加了一片，郑岚亲自贴的，贴完用胶布压了三道。小方把熔断程序挂在写入设备旁边，倒计时设成四十，郑岚站在他手边，手按在总闸上，手动备份。
“倒计时开始，”小方盯着屏幕，“现在。”
程蔓闭上眼。
储藏室里，江屿那条锯齿线，跳了一格。
郑岚留了个技术员在床边盯波形，自己全副注意力压在程蔓身上。三十秒之内，程蔓的呼吸不能乱，心率不能冲过一百四。她的双眼在眼皮下转得极快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抠，抠出很轻的响。
“十秒。”小方报。
程蔓的鼻血又渗出来了，右边鼻孔，这次比上次凶。
渊的浅层，是一条灰蒙蒙的镜廊。
程蔓“站”在廊子里。她没有脚，可她有视角，有移动的意愿，人就往前“走”。廊子两侧是镜子，镜子里的东西她不敢细看——都是不完整的画面，像没晾干的底片。她顺着廊子往深处走，走了不知多远，前面的镜子中间，立着一个身影。
半透明的，微微发着光，像月光下的一个人。
江屿。
不是照片上的江屿，也不是昏迷躺着的江屿。是这个人的记忆投影。脸上带着倦，下巴一层没刮的胡茬，可眼睛里那股东西还在，程蔓在塔顶那晚隔街“听”他频率的时候，听到的就是这股东西，怎么都压不熄。
程蔓张口说话。她发现声音到了这，是变形的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锚在主镜。我们找到裂缝了。你，”
江屿的投影抬起一只手，止住她。
然后他开口，语速极快，像他把这几十个字在心里排练过一百遍，就等着有人来听。
“别砸镜。我快到了。告诉小鹿，‘倒着走’。”
“什么倒着走？”程蔓追问，“什么意思，”
江屿投影的边缘开始泛白。不是他自己在变淡，是他周围的镜廊在变白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回收这片空间。他的声音开始断，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挤。
“空白……不能正着进。正着进，记忆会……先吃掉你。倒着走，背对它，就能把渊……”
“把渊怎么样？”
“……的墙，当成……你的……”
“三十秒！”储藏室那头，小方报时的声音炸进信道。
江屿的投影抓着最后的时间，把话逼出来：“十三层……有条手术的镜片……签字的手……是徐砚之的，可十年前他不该……”
“二十秒！”
投影的白化漫到了他的胸口。他不再说了，他看着程蔓，做了最后一个动作，一个口型。没有声音，可口型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，程蔓一个不落地读了下来。
等。裂。缝。
四十秒到。郑岚的手砸在总闸上。
程蔓眼前的镜廊整个熄灭，一股大力把她从那个地方硬生生拽了出来，像从深水里被人拎出水面。她猛地睁眼，上半身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小鹿一把扶住她。鼻血淌下来，把右半边袖子染红了一大片。
她喘着，喘了十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“他没被困死。”她说，嗓子哑的，带着血腥气，“他在准备越狱。”
她把江屿的话一句一句复述给全信道：别砸镜、倒着走、十三层的手术镜片、签字的手是徐砚之的、最后那个口型。复述到“等裂缝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储藏室和设备间两头都静了。
“等裂缝。”小方把这三个字敲进记录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们的裂缝，昨晚写入的那条。”程蔓靠着椅背，抹了一把鼻血，“他知道。倒着走进空白之后，他要找的就是那条我们砌进墙里的门。教授的越狱路线，跟我们的假图，接上了。”
“接上了是好事。”老陈在信道里说，“可你们都听见他最后那半句了。十年前的手术，签字的是徐砚之。这条线记下来，回头慢慢捋。现在先说眼下——程蔓这一趟，代价是什么？”
代价是小鹿发现的。
她一直在盯监测数据，等程蔓缓过劲来，她没有跟着松，反而把一条曲线调出来，放大，投在所有人面前。
“程姐，你探进去的那四十秒，渊的第十三层，心跳快了一倍。”她说，“能量读数，从你进去的第十秒开始爬，爬到你被拽出来，翻了一倍。出来之后没回落，停在高位，到现在还在缓降。”
“心跳快，是消化费劲。”郑岚说，“它消化假记忆，费了力气。”
“不是消化费劲。”小鹿摇头，手指点在曲线的尾部，“您看这段。程姐出来之后，读数本该掉回基线。它没掉。它多出来一层新的小波，波的样子，”她把图放大再放大，“和程姐这四十秒的共振频率，形状一样。”
设备间里安静下来。
“它把你的共振，也当成‘料’吃进去了。”小鹿说，“教授的记忆是种子，全城监控是掺的假料，现在又多了一味——你的频率，程姐。它尝过了。”
郑岚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她走过来，蹲下，就着光看了看程蔓的眼睛，扒开眼皮看了看瞳孔，然后站起来，说得很慢。
“它现在，认识程蔓了。”
程蔓靠在椅子上，把染红的袖子卷起来，卷到一半停住，抬眼看向监测屏上那条停在高位的曲线。
“认识就认识。”她说，“下一次我进去，就不用摸黑了。它认得我的频率，我顺着它认得的路走，省四十秒里的一半。”
“下一次？”郑岚的声音冷下来，“你还想进去？”
“陈队问代价。”程蔓说，“我答代价。它吃了我一次频率，下次我贴上去，它十有八九不等你送料，会主动来够我。”她顿了顿，把后半句说完，“可它来够我，就得把墙上的口子开得更大。教授等的那条裂缝，说不定就得靠它这一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