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片之海的雾,是一夜之间浓起来的。
江屿醒来的时候,他靠在镜丘边睡的那一小片地方,四周全糊了。雾贴着镜面漫,浓到五米开外只剩轮廓。这种变化本身就是信号——渊的脾气变了。前几层的甜和暖是收买,现在换成了雾,是不想让他看清。
他没犹豫。字条上的路线在他脑子里:裂口左下方,第七块镜片。他贴着镜海的地面前行,走了大约两百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整齐,很多,从不止一个方向来。他伏低身子听了几秒,数出来了——不是一支巡逻队。是十几支。左三支,右四支,正后方至少五支,脚步声咬合在一起,像一张网在收口。
为首的那个残影,从正面的雾里先走出来。
身形瘦削,走路的时候每一个动作之间都带一个极短的停顿,像在心里数拍子。影七。江屿认出他的那一瞬就全明白了:字条的事,渊知道了。引路人留的字条,三张,都被它翻出来了。所以它不再派徐砚之那种巡街的,它把压箱底的猎手放出来了。
影七残影站定,没有废话。抬手,甩钩。
那柄弯曲的、泛着冷光的记忆钩,破开雾,直奔江屿面门。江屿侧身躲开,钩尖擦过他的左臂。
擦过的地方,没有疼。
是“褪色”。
他低头看左臂。夹克的袖子,被钩尖扫过的那一段布料,正在褪色,褪成一种灰白,灰白里慢慢浮出图案,袖口浮出一圈新的纹路,胸前的口袋位置,浮出一个陌生的徽标。整件衣服在被改写。像有人拿他当画布,往上缝一层新的料子。
江屿的心口一下凉了。
渊不想杀他。被钩擦中,不流血,不掉命,只是换料,换掉他身上的记忆布料,一寸一寸地把他“重新缝”成一个别的什么人。杀了他,种子就没了。渊要的是他这颗种子,换一身料,接着长。
身后的合围圈在缩。十几支队伍的脚步声,已经近到能从雾里数出人形了。
江屿背抵着裂口的方向,右手攥着打火机,左手按着口袋。他的后背贴着那片“无记忆带”的边界,身后的空明让残影一时不敢贴太近,他争取到几秒钟想事情。
想的时候,脑子里过的是引路人那三个字:倒着走。
倒着走。倒着——
一个东西猛地在他脑子里对上了。
渊的每一步棋,都建在一个地基上:预判他要什么。他要出口,渊就拿空白堵他;他要哥哥,渊就演一间宿舍收买他;他怕被抹除,渊就在空白外围设抹除带。他所有的路,都是“冲着想要的东西去”的路。渊封的、演的、设的,全是他“要”的方向。
那如果,他此刻要的东西,是反的呢?
要裂口,就冲裂口,渊等着他冲,钩子全埋在半路。
那就不要。
江屿当着影七残影的面,猛地转身,朝着完全背离裂口的方向,撒腿就跑。跑得干脆,跑得毫不犹豫,跑得像真的在逃命,逃向镜海深处那片他自己都不敢看的黑色镜区。
合围的十几支残影,齐齐一滞。
半秒。预判失效了半秒。网是照着“他冲裂口”收的,他一掉头,网的前后脚全乱了。最前排的残影停在原地,等指令,影七残影数拍子的手抬在半空,第二拍没数下来。
半秒,够了。
江屿在奔跑中骤然回身。
他从三个口袋里同时掏出三样信物,看也没看,抡圆了,朝影七残影掷了过去——红绳结、旧打火机、录音笔,三样投影在空中拉出一条线,亮起一圈连成串的暖光,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进雾里,扎进残影群的正面。
暖光扫过的地方,最前排的三具残影当场褪色,褪得比它们改他的衣服快十倍,灰白漫过全身,然后碎裂,碎成一蓬镜屑,落进雾里没了。
影七残影被这条光线的正中打中,整个人倒退了七步。半边身子打透了,透明了,薄得像一张纸。它扶着记忆钩撑住,抬起头:
它发出的,不再是人声。
是渊自己的声音。平板的,巨大的,像从整片镜海的每一块镜片底下同时渗出来的:
“访问权限不足。该记忆不可读取。”
江屿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,愣了两秒。
不可读取。渊读不了。他掷过去的这三样信物,是“真东西”,渊的钩子碰不到它们的内里,读不出它们的内容,只能被烫开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一件什么事:他不是投了三件武器,他是把三块“渊啃不动的骨头”塞进了它的喉咙。
他把这个发现记下,快步走过去,把三样信物从雾里捡回来。绳结还温着,打火机还亮着,录音笔掂在手里,分量没变。
身后,剩下的残影没有再追。它们重组成新的阵形,可推进的速度慢了,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要先请示。渊吃了大亏,它在重新算。
江屿回头,看向裂口左下方的第七块镜片。
雾被刚才那一下的冲击震散了大半。那块发黑的位置露出来了,那块蒙着雾的手术室记忆,安安静静嵌在镜海里。
他走过去,蹲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俯身去看镜面里的画面,没有先看那间手术室、无影灯、手术台上的自己、签字的薄手套。他手指抠住镜片的两侧边缘,用力,把整块镜片,从镜海的地面上翻了个面。
镜片翻起来的那一瞬,里侧的画面背了过去,朝着地。露出来的是镜片的背面。
背面没有画面。背面是一层磨砂的暗面。暗面的右下角,刻着东西。
极小的,一道一道刻上去的,不是粉笔,是刻刀的活儿,刻得又深又稳。江屿把镜片侧过来,凑到眼前,就着裂口那圈白痂透过来的微光,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认。
“ B2·07 ”
他盯着这五个字符,蹲在原地没动。
B打头的编号。昨天夜里,设备间那台增幅器的日志里,浮出来过同一打头的三个字符,B3,三年前的写入者代号。一茬编号,往上排。B2排在B3前面。
这块镜片,封着的不是他的记忆,或者说,在他这块手术室记忆的底下,垫着一个更早的东西。编号B2的第07号。一块渊自己都读不了的东西。
江屿把镜片轻轻放平,没有翻回去。他让它画面朝下、编号朝上地躺在镜海里,然后从内袋抽出三张字条,摊开,把三个编号在脑子里摆成一行:B2·07,B3,还有手术同意书上那只薄手套。
身后的雾里,远处的残影阵推进的声音,一下,一下,还在响。
他站起身,朝裂口走。这一次是正着走的,走得不快,也不躲。走出十几步,他停下,回头对着那片重新合拢的雾,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。
“你的钩子读不了的东西,”他说,“给我留着。我倒着走进去之后,头一件事就是回来撬它。”
——
雾的深处,影七残影半透明的身子,缓缓退回了阵中。它退走之前,钩尖在镜海的地面上,拖出了一道很长的白痕。
白痕的尽头,正对着裂口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