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镜厅外围的夜还没退透,加密信道里进行了最后一次点名。
老陈人在疗养院病房那头坐镇,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镜厅平面图,手边放着一块表和半杯早就凉透的茶。他挨个位置点过去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,像往墙上钉钉子。
“小方,报位置。”
“设备间,就位。”小方压着嗓子答,手指虚搭在那台写入设备的发送键上,“发令枪已经挂好,改成单脉冲模式,按下去即刻生效。另外,增幅器那三路进料口,我凌晨趁流量低全堵死了。渊这一顿消化不完,够它呛一阵的。”
“小鹿,郑岚。”
“储藏室,就位。”小鹿答。江屿躺的那张床边,那套复刻的归锚三信物已经按在他胸口,软布压平了,红绳结正对着心口的位置。她伸手又核了一遍位置,才把手收回来。
“郑岚,把预案给我复述一遍。”
“回体之前三十秒,我来报倒计时。”郑岚的语速不快,一条一条地过,“麻醉剂按减量方案,已经停了六个钟头,脑干留着活性。回体的头三分钟是生死关,除颤仪充着电,我亲手守着按。这三分钟里,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张床。”
“程蔓。”
“中继,就位。”程蔓坐在储藏室角落的折叠椅上,耳机已经戴好,太阳穴的贴片揭掉了封膜,还没往皮肤上贴。她说她这回不做别的,只做一件事,就是发令枪一响之后贴进共振,把“同步”这两个字送到教授的耳朵里去,让他知道外面这一头是跟他一起动的。
“外围支援组。”老陈最后点了这一处,“镜厅六个出入口,全部堵死,人只封门,不进厅。渊里老师动手的那一刻,你们一分钟之内配合撬镜。都记牢了,一分钟,多一秒渊就可能补上漏。”
各个口报完之后,信道里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倒计时。
变数却先来了。
凌晨四点十一分,外围警戒哨的急报切进了信道,报得又快又密。北门方向来了三辆无牌货车,车速很慢,一路朝着旧水族馆开过来,到了跟前停下,车上下来二十多个人,全带着装备,衣服上印着镜面徽记,下车之后不绕路,直奔镜厅。
第二个哨位紧跟着补报,东侧的两个出入口也有人手汇进来,看装束是同一批的。
设备间里,小方立刻把热成像画面调出来传给了老陈。画面上一团一团的人形光斑,正从三个方向朝镜厅收拢,收得不慌不忙,可是极有章法,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活儿的队伍。
“他们在集结。”小方盯着屏幕说,“这个架势不像回来检查设备,倒像是来加固的。二十多个人,箱子里的读数我看了一眼,全是加固用的料。陈队,棱镜那边多半是察觉渊里有动静了。咱们前脚埋进假图,他们后脚就来补墙。”
信道里静了两秒,老陈看了眼表。
“那我们没时间再等了。”他说,“原定凌晨两点动手,已经拖到四点,为的是等流量最低的钟点。现在二十多个人堵在门口,再等下去,撬镜撬到一半人家冲进来,我们连收尾的人手都腾不出来。提前动,五分钟之后发令。”
“陈队,”郑岚的声音立刻接了进来,“五分钟太赶了。我这边麻醉刚停完,原本留的缓冲是给回体那一关用的,现在等于两头都没留余地。”
“没余地就没余地。”老陈的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,“人比流程金贵,这话没错,可今晚两头的窗口都开着,错过了就真没了。郑岚,你那三分钟还是三分钟,一秒也别给我减。”
郑岚没有再争。她把除颤仪的电极提前贴好,又给江屿量了最后一遍血压,低着头在本子上把数字记完,才抬起头开始留话。她先对小鹿说,信号一断就按预案走,人比锚重要,撬镜撬到一半人不行了,先救人,镜子明天还在。小鹿哑着嗓子应了。她又转向程蔓,说四十秒熔断,这回不许讨价还价,上回渊已经尝过她的频率了,这回贴上去的第一秒它就可能反过来够她。
“到点你拽,我不还价。”程蔓应下了。
她把贴片贴上太阳穴,戴正耳机,正要闭眼,动作忽然停住,抬起了头。
“等等,你们听。”
储藏室里所有人都朝监护仪看了过去。
屏幕上,江屿的脑电波形变了样子。这七天里,他的波形是什么样,这屋里每个人都看熟了,一直是高速翻涌的状态,锯齿横跳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可此刻屏幕上那条线慢了下来,那不是衰减的慢,更不是濒死的慢,而是有人在控制的慢。波形一格一格地往上走,走一格,停半拍,再走一格,稳定,缓慢,一格都没有落下。
郑岚凑到屏幕跟前看了足足五秒,直起身的时候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这不是昏迷波形。”她说,“这是有人在有序推进,一格一格的,像在爬楼。”
小鹿盯着那条一格一格往上的线看了半晌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“他在倒着走。”她说,“一格是一步,停那半拍,就是字条上写的数三拍再过。老师没等发令枪,他自己进去了,他已经在做了。”
信道那头,老陈只回了三个字,让他爬。
可渊没有等他爬完。
话音还没落,镜厅那头先传来了动静。那不是人声,而是上百面镜子的玻璃同时震出来的嗡鸣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地底下碾过来一列车轮,隔着储藏室的两道墙,还是震得人胸口发麻。
同一秒钟里,小方的屏幕也炸了红。反向写入通道的进度条疯狂跳动,跳了不到两秒就猛然锁死,一行红色的警告占满了半个屏幕,写着检测到渊内主动力源接入。
“陈队!”小方的手指已经压在发送键上,压得指节发白,“渊里有大动静,主动力接进来了。我的通道正在被反向占用,它不是在抢我写入的道,是顺着这条道往回爬。我再不发,这条道就是它的了。”
老陈那头连半秒都没有停。
“不等了。小方,发令!”
小方按了下去。写入键落下的同一刻,脉冲信号顺着锚定线路轰了出去,假图上的裂缝即刻扩开,储藏室里程蔓闭眼贴进了共振,镜厅的嗡鸣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。
也在同一时刻,外围哨的嘶喊切进了信道,喊的是人进来了,二十多个全冲进了外围。监控画面里,为首那个戴镜面徽记的人在镜厅大门前站定,没有往里冲,而是抬手止住了身后的人马,对着耳机低声报告了一句什么。三秒之后,他的手向下一挥。
镜厅深处,上百面镜子齐刷刷地动了。
那不是碎,也不是倒,而是转。每一面镜墙、每一块镜板,镜厅里所有的玻璃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着,咔咔地转向同一个方向,转到位,然后锁死。所有镜面,全部对准了厅中央那面一人高的雕花立镜,上百道反射从四面八方聚拢过去,在主镜的镜面上叠了一层又一层。
小方盯着热成像,声音都劈了。他喊陈队,说他们没拆主镜,他们在供能,所有镜子把读数全灌进主镜里去了。
信道里,老陈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过来,比这一晚上任何一句都要慢。
“跟我们是同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他们也在撬渊。两头一起撬,就看哪一头先撬开。传我的话,撬镜的撬镜,守人的守人,谁也不许回头看别人那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