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背贴着裂缝最薄的那一段,站定了。
倒着走的这段路,比他想的短。从那道最大的题起步,他一格一格地退,退过几十道挖空的题,退到空白的边缘。现在,那道纵贯天地的刀口就在他背后,隔着薄薄一层白,白的那一头,隐约透着镜海方向的微光。只要再退三步,他就能退出去,退回十三层的镜片之海上。
可对面那个人,拦在中间,一步不让。
江屿已经跟他面对面站了很久。这个人脸上每一处都和他分毫不差:眉骨的走向,下颌的弧度,眼下那两道熬出来的细纹,连左边眉梢一颗极小的痣,位置都不差分毫。看了这么久之后,江屿终于把憋了好几天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。
“你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?渊建成之前,还是建成之后?还是更早?”
“不是出现。”对方开口,声音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,“是分裂。”
他往旁边走了两步,像是要让江屿看清他整个人。
“十年前那台手术。你以为他们要的是挖掉一段记忆?不止。”他说,“刀落下去,你被分成了三份。我,拿走了你所有的‘恨’和‘想知道’,装进组织,养了十年。还有一些碎掉的部分,散在渊里,成了你们后来见过的那些残影,巡逻的、收买的、围猎的,全是碎料。而你自己,”他抬手指了指江屿,“被留在了光里。留在‘江屿’这个名字里,照常上学,照常工作,照常查案。你以为这十年是你在查案。是我们仨里,只有你被留在了光里。”
江屿的喉咙发干。他张了张口,把那句话复述了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掂它的分量。
“我们仨是一个人撕开的三份。”
这是沈知遥的话。案子最深处的那个人,早说过一模一样的句子。当时没人听懂。
对面的“他”点了点头。
“江屿、沈知遥、我。同一台手术,三份残卷。”他说,“所以你每次照镜子,总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;你每次听我说话,总觉得耳熟,却想不起在哪听过。不是错觉。是同一道题,被撕成了三份答案,你们仨各自攥着一角,谁也对不齐全。沈知遥攥着‘发生过什么’,你攥着‘问过什么’,我攥着‘为什么’。今晚,三份凑齐了两份。”
他朝江屿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,疤的形状和江屿自己虎口那道,一模一样。
“跟我把这面镜子做完吧。”他说,声音放软了,“渊是你的记忆铺的,门是你的空白开的,这满地的题,是你十年的深夜刻的。这儿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地方,我们俩在这面镜子里合上,谁也不再疼。你不用再问哥怎么死的,我不用再替你恨,剩下的那一角,迟早也会自己找回来。合上,就是团圆。”
江屿低头,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有那么半秒,他是真的动摇了。不是因为道理——是因为那只手。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,连虎口的旧疤都在。十年来,他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查案,一个人对着深夜的窗户咽话。现在有一个声音说,合上吧,合上就不疼了。动物怕孤独,骨头里带的,半秒钟压不干净。
然后他抬起了眼。
“你出去了,我们就又变成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想说的吧。刚才你亲口讲的。”
对方没有否认。
“可我们从来就不是两个人。”江屿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实了那层薄白,“你刚才把话都自己说清楚了。你是我被撕走的那一角。恨被撕走了,想知道被撕走了,剩下我在光里,装作完整地过了十年。你不是另一个人,你是我没做完的那道题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说完。
“题做完,不是人死。是题合上。合上的题,回到出题的人手里,天经地义。”
空白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,那只伸在半空的手,僵住了。
对方脸上的平静,第一次出现了裂缝。不是裂开的那种裂缝——是荡开的。整张脸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,一圈一圈地漾起来,五官的轮廓跟着晃。江屿看得分明,那不是愤怒。那是被答对的人才会有的失措,一个演了十年“另一个完整的人”的东西,被一句话戳回了原形:原来他不是人,他是一道题,一道以为自己做不成题的题。
他慢慢收回了手。
“……你以为你在跟我分开。”他说。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那个和江屿一模一样的嗓音里,头一回带上了别的东西,很轻,像是疲惫,又像是松了什么。
然后他侧过身,让开了通往裂缝的那条路。
江屿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有立刻动。让路让得太痛快了,痛快得不像认输,倒像收网。可裂缝就在背后三步,镜海的微光就在白的那一头,渊外的发令枪不知道响了没有,他没有时间再猜。
他退了第一步。第二步。
第三步落下的同时,背后那个声音,从身后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。
“试试看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倒着的人,外面接不住的。”
江屿的后脚跟已经没进了裂缝的白里。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,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题的中央,脸上又恢复了平静,抬起手,冲他摆了摆,像送一个要出远门的人。
“你退着走了这么远的路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的整个人,现在是倒着长的。你以为外面那群人接住的是你,可他们伸出的手,会从你身体的哪一头落下去,你知道吗?”
白,漫过了江屿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