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令枪落下之后，小方第一件事不是撬，是报。
“渊内信号增强！”他盯着反向通道的读数，喊得嗓子发劈，“涨幅是我没见过的，老师在撕了！撬镜窗口就是现在，倒计时九十秒，起！”
储藏室里，行动同时开始。小鹿跪在床边，按预案把那套复刻的体外信物往江屿胸口压实，红绳结正对心口，软布四角压平。郑岚推注了保护剂，针管里的药液进了留置针，她的眼睛同时盯着监护仪，嘴里报着数。外围支援组按部署堵住了镜厅的门，设备间和储藏室两头，隔着两道墙和一条加密信道，被同一个倒计时拴在一起。
可主镜毫无反应。
小方这边，四角的读数他盯得死死的。预想中的画面是，发令枪一响，假图裂缝扩开，渊里的人从内侧撕，锚纹路该跟着“松脱”，四个角的拴结一个一个浮出来，他照着卸就是。可九十秒的头二十秒过去了，屏幕上的锚纹路纹丝不动，一丝松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裂缝没对上！”小鹿盯着自己那台监测，嘶声喊了出来，“渊里老师在从里面撕，可主镜的拴结是从外面打的！陈队，里面撕不穿外面的结！两头的刀，没落在同一条缝上！”
信道里静了一瞬。老陈的声音压过来：“那就让它落在同一条缝上。差在哪？”
“差在位置！”小方答得飞快，“拴结的四个榫眼，具体在主镜的哪几个点，我们只有假图上的大致方位！假图是我们编的，编的时候没人真量过那面镜子！老师在里面，看不见外面这面镜子背板上结打在哪，我们在外面，看不见里面他撕到哪，两头都是瞎的！”
时间又走了二十秒。监护仪上，那道一格一格稳定爬升的波形，开始抖了。爬升还在，可每一格的顶上多出一截尖刺，一格比一格高。
“脑波报警。”郑岚报，“撕扯的反冲在打他的脑子。再这么撕四十秒，人没等出来，先在里头烧了。”
“撬不到点，停不了渊的锁。”小方急得声音都变了，“我盲撬四个角，撬错一个，渊当场补漏，老师那一下反冲，比烧了还重！”
“我进去指位置！”
程蔓的声音是从储藏室那头炸进信道的。她把共振耳机重新扣死在头上，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熔断器的外壳，那一动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，她要把郑岚设的四十秒硬拽断给拆了。
“程蔓！”郑岚的手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背，“四十秒是底线！你上一个四十秒刚被它记了频率，这回贴上去，它认得你！多待一秒，够它顺着你的共振往回爬十秒！”
“那就让它爬。”程蔓的手没有抽走，眼睛盯着监护屏上那道一格一格往上游的波形，看了一眼，就一眼，然后咬了牙，“它一格一格爬，老师还在里面等我。郑姐，对不起。程蔓的位置，我自己来标。”
她把手按回了共振电极。
郑岚的怒吼和计时器同时响起。储藏室里没有人再拉得住她，郑岚最后能做的，是把自己的手按在总闸上，指节压得发白，眼睛钉在秒表上。小鹿扑到监护仪前，替她分担一半的视线，老师那头的波形，她盯。
程蔓沉了下去。
——
灰蒙蒙的镜廊，比上一回更暗。
程蔓没有停留，顺着廊子往最深处走。走了不知多远，前方的灰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，口子里透出一种不属于镜廊的光，不是暖光，是白的，干净得没有阴影的白。裂口正在崩开，一块一块地掉，像有什么人从那道白的里面，往外拆墙。
裂口前，立着那个半透明的身影。
江屿。投影比上回更淡了，淡得能看穿他身后的白墙，可他站着，站得笔直。他看见她，没有寒暄，抬手，极快地比了三个手势：先竖三根手指，然后指上方，然后指左侧。三、上、左。比完，他的手没有放下，又比了一遍：三、上、左。投影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白，他把自己剩的时间全用来重复这三个方位。
程蔓在三秒钟里，把三个方位刻进了脑子。
然后她被拽了回来。
——
“三、上、左！”
程蔓睁眼的同时就喊了出来，鼻血糊了半张脸，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：“拴结在主镜背板三钟位、上层框、左侧衬！他给我比了两遍，三、上、左！”
“小方！拆背板三钟位！”老陈的令直接砸下来。
小方抄起撬棍就往镜厅跑。跑进去的一瞬，他从侧门冲进来的时候和另一拨人撞了个正着，镜面的人马也在同一秒扑进了厅。
二十多个人从正门涌进来，全部直奔主镜。为首那个戴镜面徽记的，手里的设备箱“咔”地一声弹开，露出里面一支黑沉沉的枪形器械，枪口是一圈环形的镜面，覆盖增幅枪。老陈的令隔着信道炸响：“支援组，进！拦住持枪的！”
侧门被撞开，支援组的人涌进来，两拨人在上百面镜子之间短兵相接。排成反射阵的镜墙被人身撞散，玻璃碎了一地，碎镜声、电击器的电流声、呵斥声搅成一片。有人被推进镜墙，整面镜子哐当砸下来，压住了腿。
小方没管这些。他猫着腰贴镜墙根绕，绕过两组缠斗的人，绕到主镜背后。背板上蒙着灰，他拿袖子抹开，摸到三钟位，撬棍塞进上层框和左侧衬的接缝里，用力一别。
衬板撬开了一角。
一角之后，他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一枚嵌在玻璃深处的核，心脏的形状，指甲盖大小，通体是暖色的光。它不是静止的，它在跳。一跳，一跳，跳的频率和监护仪上江屿的波形，一模一样。渊内每一分撕扯，都顺着它传过来，传成这一下一下的搏动。
“找到锚核了！”小方吼进信道，“嵌死在背板玻璃里，跳着，跳法和老师的脑波一个频率！”
信道里，郑岚的声音插进来，又快又稳：“倒计时还剩十一秒。撬不开就报，我们撤第二方案！”
小方的撬棍悬在锚核上方。砸下去就是了，他想，玻璃里的东西，一砸就碎：
“等等——锚核别直接砸！”
小鹿的尖叫从信道里劈进来。她人在储藏室，话却是喊给全信道听的，喘着，语速快得不成句：“老师说过倒着走！渊里他倒着撕，外面就倒着撬！你们听懂没有，撬，也要倒着撬！逆着锚核的跳，反着它的纹下撬棍！正着砸，是替渊使劲，它巴不得你顺着它的心跳动它！”
小方愣了半秒。
半秒里，他盯着手底下那枚跳着的锚核。跳，一跳，一跳。正着砸下去，落点会顺着它跳的势；反着来，等它跳到回落的那一拍，逆着落：
他反应过来了。猛地调转撬棍，斜着架住，对准锚核跳动的反相位，等它落。
“三，”信道里郑岚的倒计时和锚核的回落，叠在了一起，“二——”
锚核跳到了顶点，开始落。
“——一。起！”
撬棍落了下去。
撬棍逆着心跳落下的同一瞬，锚核上方，第一道裂纹亮了。不是碎裂的那种白茬，是亮的，裂纹里透出光来，像烧红的铁水淌进玻璃的缝。
紧接着，是声音。
镜厅里所有镜子，上百面，同时发出了一声——惨叫。
不是嗡鸣，不是碎响，是人声。上百面镜子，用上百个不完全相同的嗓音，同时叫出了同一个音。缠斗的两拨人全停了手，持增幅枪的那个领头人僵在原地，枪口垂了下来。碎了一地的镜片在地上颤，墙上的镜墙在颤，连主镜背板那枚锚核，也停了一拍。
信道里，老陈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接着撬，第二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