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被推进市三院特护病房的第三个小时,郑岚把值班表拍在了桌上。
“三班倒,一班一人,进病房前手机存柜。谁都别例外。”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“他现在是重度昏迷,脑电还是风暴期,任何刺激都可能把人重新搅进去。”
程蔓第一个接的话:“我认夜班。”
“你鼻血糊了半张脸,先去查血压。”郑岚没抬眼,“夜班给小鹿。”
小鹿没吭声,只是把椅子往床头挪了半米。从那天起,这半米就没再变过。
头两天最难。监护仪上的脑电波一阵一阵地起尖峰,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下拿拳头砸冰。郑岚整夜整夜地坐在记录屏前面,不说话,只在每次尖峰起来的时候看一眼时间。第三天凌晨两点,尖峰间隔从十分钟拖到了四十分钟。她才靠着椅背合了十分钟眼。
第三天下午,小鹿从背包里掏出三样东西,摆在床头柜上。
“这是干什么?”程蔓端着水杯过来。
“归锚三信物。”小鹿把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,“复刻的。渊里护着他的那套投影,塌了之后外面得有人接。他胸口那三个锚位,现在空的。”她掀开江屿的被角,解开病号服上面两颗扣子,把三枚东西按上去,一、上、左,按得很慢,按完还用掌心焍了一会儿。
“灵吗?”程蔓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小鹿说,“但两头不能都空着。渊里那头没了,外面这头就得是真的。”
程蔓看着她按,没再问。第二天她托人从江屿家里取来了一件旧外套,叠好,搭在床尾。谁也没说这是干什么的,谁也没动它。
老陈那边没停过。
镜厅封了,一地碎镜全部装桶编号。小方带着技术组在临时实验室里筛了七天。第七天上午,他把打印出来的比对图抱进会议室的时候,脸色不对。
“两份东西。”他把图贴上白板,“左边,主镜锚核的加工纹路。右边,十年前海棠疗养院地下层起获的那批设备残件的档案照。同源。不是像,是同源,走刀的间距都对得上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老陈说。
“造这面主镜的工艺,和十年前海棠那批设备是一路人干的。”小方咽了口唾沫,“但是——还有个但是。”
“说。”
“增幅器里我们抠出来一份写入记录,落款B3。那份记录的格式,比海棠时代还早。老到我们系统里根本没有对应的模板。”小方的声音有点劈,“陈队,镜渊不是什么新武器。是老实验的复刻。有人拿着十年前的旧图纸,在盖新房子。”
会议室静了几秒。老陈把那张比对图盯了很久,才开口:“记档。海棠的图纸,当年封存了几份,查流向。”
第五天下午,专案组复盘会。白板写满了,程蔓站在最前面。
“我提一个问题。”她敲了敲白板边缘,“引路人,到底是谁。”
没人接话。她往下说。
“三张字条,空白在哪、空白是什么、倒着走。粉笔字。渊里的规则他门儿清,连‘那场手术你没睡着’这种话都知道。临走还警告我们,外面的七天要重验。”她一样一样地数,“这个人对渊的熟,超过棱镜本人。棱镜是拿渊当武器,这个人是拿渊当自家后院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就说。”老陈道。
“我没证据,只有字。”程蔓说。
小鹿这时候站了起来,走到白板前,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打印件并排贴上去。左边那张,是江屿家里翻出来的一本旧笔记本的扉页扫描件,上面有一行钢笔字。右边那张,是三张字条的高清照片。
全场没声了。字摆在那儿,起笔的顿法、收笔的勾,一看就是一只手。
老陈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看正面,看反面,退后三步看整体,又凑近看单个字。
“字是同一个人的。”他最后说,“但现在,先别下结论。不许写在任何材料里。等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等江屿自己开口。”
程蔓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小鹿把两张打印件从白板上揭下来,夹回文件夹,抱在怀里没撒手。
第七天傍晚,老陈来了医院。他没进病房,先在走廊里给郑岚打了个电话,就三句。
“人我接来了。在楼下。”
“谁?”
“沈知遥。”
郑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你在他昏迷的七天里翻了旧档案?”
“翻了七天。”老陈说,“三份残卷这个说法,档案里全是死字。活着的证人只有一个。楼下,十分钟后上来。”
沈知遥上楼的时候,走廊的灯刚换过,白得很硬。他三十二岁,清瘦,眉间一道旧疤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,走得不快不慢。程蔓在电梯口等他,两个人对了一眼,谁都没寒暄。
“我看过你的报道。”沈知遥先开口,“去年那篇疗养院的。”
“那篇被撤了。”程蔓说。
“我知道。撤之前我存了。”他说完这句,就再没话了。
病房门推开,郑岚在里头。沈知遥走进去,走到床边还有两步的时候,脚步顿了半拍。
床上的人闭着眼,呼吸匀长,脸色是养了七天才养回来的一点血色。
“像。”沈知遥站住了,看着,“睡着的他,比我认识的任何时候都像‘原来的那个人’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小鹿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证物袋,递了过去。
“沈先生,你看看这个。”
袋子里的铜片贴着灯光,滚花边缘泛着一层暗哑的黄。沈知遥接过来,先看正面。
“B3。”他念了一下,语气平得很,“早期批次。见得多了。”
他翻了个面。
然后,这间病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,这个在组织手里熬了十年都没垮过的人,捏着一个证物袋,手指开始抖。先是食指,然后整只手,抖得袋子里的铜片哗啦哗啦地响。
郑岚站了起来:“沈知遥?”
沈知遥没答。他盯着袋子上透出来的那两个字符,盯了很久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00。”他说,“这个00……我认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