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遥的手抖,只持续了几秒。
然后那十年牢笼里练出来的东西压了上来,呼吸放缓,肩膀沉下去,手稳了。他把证物袋轻轻放回床头柜,放的动作很慢,像在放一件遗物。
老陈从门口进来,就是等这一刻的。他没绕弯:“你认得。认得就讲。”
“这个编号不在任何档案里。”沈知遥说,“你们的数据库查不到,组织的内部库也查不到。不是没登记过——是被人工删过,从所有系统里,一段一段抠出去的。”他停了停,“所以我建议你们,别查'B3·00'。要查,用查人的方式查。别用查编号的方式。编号这条路,被人提前拆了桥。”
“谁拆的?”
“能进所有系统的人。”沈知遥说,“或者,能让人愿意替他删的人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逼。这种问法他懂,问到底对方也是这半句,硬撬出来的东西不值钱。他转头:“小鹿。”
“在。”小鹿抱着文件夹,眼睛还红着。
“查柜位。不查编号,查柜位。”
小鹿干了一整夜。
专案组的档案、海棠疗养院的遗档、康宁那层壳公司的底账,她一份一份过。凌晨三点,程蔓去设备间送水,看见她趴在桌上,桌上摊着十几张登记表的复印件,每一张上都有一个被涂黑的长方块。
“都是这儿。”小鹿指着那些黑块,声音是熬哑的,“B1、B2、B3,三个批次,01到12号,全部在册,有名字有日期有签名。就00这一行,每一张表上都是一个被涂黑的空格。我比了墨迹——同一支笔,同一个笔锋,连下笔的轻重都一样。一个人,一口气,涂完了所有表。”
“三批,隔了好几年,一个人涂的?”程蔓皱眉。
“至少这个人的笔没换过。”小鹿翻到报告最后一页,手指按在一行字上,“这行才是要命的。B3批次,柜位登记一共十三个。编号只到12。多出来的那个柜,登记员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,柜位更深。00的柜,在01柜再往下一层。”
程蔓盯着那行字:“东西藏得比样本还深。”
“或者人。”小鹿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“我是说,万一柜里装的是人呢。”
天没亮她就交了报告。老陈看完,在末尾批了一行字:暂列最高密级,专案组核心五人外不看。
上午十点,程蔓在医院侧门的走廊里堵住了沈知遥。他拎着一件外套要下楼,被拦住,也不恼,就在窗边站下了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程蔓说,“你昨天翻面之前说了半句,‘00不是样本’。后面那半句,是漏了,还是不想说?”
沈知遥逆着光站着,脸看不清楚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程蔓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“样本,是被记录、被编号、被使用的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B批次的每一个号,包括我,07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可00不一样。”
他转过头,正对着程蔓。
“00不是样本。00是造样本的人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侧门一推,人下楼了。程蔓叫了两声,没叫住,也没敢追,老陈交代过,这个人现在的行踪要松着,逼紧了就断线。
她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,笔尖落在纸上。
镜面:三份残卷。
00:造样本的人。
写第三行的时候,笔停住了。她悬着笔尖想了十几秒,最后还是落下去,写了一个词,引路人。
写完她盯着这三个词看。三份残卷,其中一个攥着“发生过什么”下落不明。造样本的人,编号体系里被抹掉的那个源头。引路人,字迹和江屿家旧笔记本同一个手。三条线,在纸上并排躺着,谁也咬不着谁。她合上本子的时候,手心是汗。
就在这时,楼上响了。
先是呼叫器的铃声,一层楼都听得见的那种。紧接着是小鹿的声音,破了音的,从病房里喊出来一句不成调的“郑老师!他,”
程蔓冲上楼的时候,老陈也从楼梯那头冲了上来,两个人几乎撞在病房门口。郑岚已经按在床头,翻眼皮、掐脉搏,一整套动作做完,直起腰,声音是稳的,稳得发紧:
“瞳孔有反应。心率上来。”
床上的江屿睁着眼。
瘦脱了形,颧骨支着,脸色是九天里养回来的那点血色又褪了一半。眼珠子动得很慢,从郑岚的脸,挪到小鹿的脸,再挪到门口的程蔓。喉咙动了好几下,才挤出声音来,哑得几乎不成声。
程蔓俯下身,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“我带东西回来了。”江屿说。
他抬起右手。掌心缠着纱布,纱布底下结着一圈痂,形状是滚花的纹路。
“还有……”他喘了一下,攒着力气,“渊里那个人,让我告诉沈知遥,”
程蔓屏住呼吸。
“‘欠的债,00号来还。’”
病房里没人说话。郑岚的手还搭在他腕上,小鹿捂着嘴站在床尾,老陈站在门口没动。程蔓直起身,和程蔓对上视线的,是门口的老陈。两个人几乎同时开了口,说的又是同一句话。
“老陈,”程蔓说,“字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陈说,“引路人,00,还有他,先别对任何人讲这四句口信。你去追沈知遥。他没走远,他这种人,听完这句话,走不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