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第三夜,江屿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坐在一张桌子前,桌对面立着一面镜子。镜子没有边框,边缘直接化在黑里。他手里握着一支笔,笔杆很细,不是他的,他自己的笔都比这个沉。
桌上摊着一本账本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翻开它的,但手在动,一笔一笔往下记。
“东街,收一梦,欠一梦。”
“北巷,收一梦,欠两梦。”
“巷口修车的,收一梦,欠三梦,利滚利。”
字不是他的字。起笔的顿法不对,收笔带一个很小的勾。他记着记着,忽然想抬头看看镜子,镜子里该有他自己的脸。
镜面里是空的。不是照不见,是那一片位置上,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停笔,手不停。他想喊,喉咙里没有声。最后他用尽全力把笔往桌上一摔:
摔在床头柜上了。
江屿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两秒,然后把右手抬到眼前。
指腹上有一道灰黑的印子。他凑到夜灯底下看,又捻了捻。是墨。
病房里没有墨。他床头只有水杯、药和一台监护仪。
他按了呼叫铃。
早晨八点,郑岚来查房。她听江屿把梦讲完,一个字没打断,然后拉过台灯,翻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看左眼,看右眼,再让他的眼珠跟着她的指尖走了一圈。
“郑老师,”江屿说,“你直说。我这个不用哄。”
“这不是普通反噬。”郑岚收回手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梦里记账那个句式,收一梦欠一梦,是镜面的口吻。等价交换,一笔一清。你在渊里跟它对峙了那么久,它抱着你的记忆铺了整面渊。现在渊塌了,它散了,但它的东西还在你身上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腔调。句式。也许还有更多。”郑岚说,“江屿,共振是双向的门。你从里面出来了,有些东西也正在从里面出来,顺着你的梦。”
病房门口,小鹿端着早餐的托盘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地听着。
郑岚当场改了制度。
“归锚仪式,从每天一次改成早晚各一次。小鹿全程陪测,测完记数据。”她一样一样地布置,“江屿,你从今天起,睡前不许想任何编号相关的东西。程蔓,”
“我在。”程蔓从走廊进来,录音笔别在兜上。
“你值夜的时候,录音笔开着,对着床头。”郑岚说,“他的梦话,从今天起是证据。哪天他半夜又用那个腔调说话,录下来,原文给我,一个字不许漏。”
“郑老师,不用等到今天。”小鹿开口了。
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,放在床头。昨晚凌晨两点十四分,录音里是江屿的声音,哑的、平的、不带起伏的:
“……收一梦,欠一梦。记下了。”
一共七秒。放完了,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“这是我陪测的时候录的。”小鹿说。她手里攥着归锚用的绳结,指节捏得发白,“老师,还有个事。我把录音放慢了,一个字一个字听的。您说的那句‘记下了’,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。
“是繁体字的说法。‘记’字那个音,是繁体的念法。您平时说梦话我听过,不是这个念法。”
江屿靠在床头,没说话。他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,指腹上那道墨迹已经淡了,但还在。
“我写的账,”他说,“写的繁体。”
“你不是在替你做梦。”郑岚把这句话说完了,“你在替它做梦。它散之前求你替它看看外面。现在它用你的梦往外渗,它记它的账。”
同一天上午,另一边的结论也出来了。
小方把铜片B3·00送进了市局的金属鉴定科,加急。中午结果送到专案组临时办公室的时候,全组人都围着那张报告。
小方念的,念得很慢。
“氧化层厚度,内应力纹,还有铸造的分型工艺,三项交叉指向同一个区间。”他翻到第二页,“三十年,上下浮动不超过三年。”
“三十年?”老陈抬眼,“B2·07那批锁具什么年代。”
“十年前的活儿。比这个晚整整一代。”小方说,“还有背面的编号槽。00那两个字符,不是模具压的,是手工錾出来的,錾口打得极深。鉴定科原话说,錾这个的人,像是怕它被磨平。往死里錾。”
没人接话。程蔓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:三十年前铸,十年前组织浮出水面。中间空了二十年。
“二十年。”老陈盯着白板,“这东西前二十年,在谁手里。”
夜里十点,病房的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。
江屿把证物袋放在灯下,隔着塑料,用指腹去描那个“00”。刻痕透过袋子硌在指腹上,一道一道,跟掌心那圈结痂的滚花纹路是同一个走向。
小鹿坐在旁边,陪测刚做完,绳结还绕在手腕上没收。
“小方说是三十年的东西。”江屿轻声说,像是在跟她说,又像是在跟灯下那枚铜片说,“组织露头才十年。那前二十年,它在谁手里?”
小鹿没答上来。她答不上来。
“还有一笔账。”江屿的指腹停在第二个“0”的錾口上,“三十年前有人錾这个号,錾得这么深,怕它被磨平。一个怕被磨平的编号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它记的到底是谁的账。”
窗外海城的夜很静。楼下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,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一道,扫过床头,扫过证物袋,又走了。
小鹿看着那道光,忽然伸手把床头那盏灯拧亮了一格。
“老师,”她说,“今晚睡觉,录音笔我搁您枕头边。离近点。”
江屿没反对。他把手从铜片上收回来,闭上眼之前,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。
“录着吧。”他说,“夜里它要真来记账,别打断它。”
“记完一笔,我们就能多认它一个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