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济路17号现在挂着环卫站的牌子,牌子是新的,锈在门柱上的门轴是旧的。
老陈的车停在院外,四个人下来:老陈、江屿、程蔓,还有小何,市局的画像师,三十出头,平时蹲办公室里给嫌疑人画像,这回是老陈特意带的,理由是“旧档案上凡是人写的东西,他看得比别人细”。
院里现在是个旧车库,三面灰砖墙,顶上换了彩钢瓦。江屿下了轮椅,拄着一根杖,在门口的墙根前站住。
灰砖墙上刷过好几层石灰,最底下那层剥落了一半,隐约能辨出两个字,仁济。笔画只剩边角,但认得出来。
“墙还是当年的墙。”老陈用手电贴着砖缝扫过去,一路扫到墙角,“你们看这个厚度。同期的卫生院我见过,外墙就一层砖。这儿加了内层,空心的。六几年的疗养所,修得比卫生院还厚实。”
“防什么?”程蔓问。
“防噪。防窥。”老陈收了手电,“也可能防人出来。这不像养病的地方,像圈人的地方。”
车库里面空的,几辆报废的保洁车靠墙停着,地上一层油灰。四个人打着手电转了一圈,正准备往外走,小何在最里间的墙根停住了。
“陈队。”他弯着腰,手指贴在墙皮上,“这堵墙,和两边的不是一茬砌的。砖色深,灰缝的打法也不一样。后砌的。”
他抬手在墙面上敲了两下。声音发空。
老陈过来,握拳,从下往上敲了一排。敲到齐腰那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众人。
“里面是空的。”他说,“小何,去车里拿撬棍。拆半人高一个口,别塌了顶。”
假墙是好拆的,砖是干摆的,没怎么吃灰。撬棍伸进去一别,一层一层往下卸。拆到半人高,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一股潮气涌出来,混着旧纸和铁锈的味道。
洞口后面是一段下行的台阶,就七八级。老陈第一个下去,手电一扫——
底下是一间没塌的屋子,不大,十来个平方,靠墙一排铁柜,锈死了,但立着。柜面上的漆字褪得厉害,凑近了才认得出:
仁济·医务档。
“档案室。”老陈说,“撤并的时候说‘移交封存’,合着是封在这儿了。”
程蔓举着相机第一个跟着下来,闪光灯一下一下地打。她挨个柜子拍,拍到最里侧那排的柜门,手电照上去,她忽然站住了。
“江屿。”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,发紧,“你过来看这个柜子。”
江屿拄着杖下去。程蔓的手电指着那一扇柜门的内侧,门是虚掩的,锈得开不大,但内侧贴着一张纸,黄脆,四角用浆糊粘死在铁皮上。
毛笔小楷,一行一行:
“本科室受试者依序编号,001至012。批次依年递进。惟创始者特档,不列区,编00。”
江屿把手电凑近,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,喉咙动了一下才开口。
“编00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小何在旁边问。
“意思是,编号区从01起。”江屿的声音很慢,“B2·07那批,01到12,规矩是从这儿传下去的。但这页纸写得清楚,00不列区。”
他抬起手电,光顺着那行字扫回来,落在“创始者特档”四个字上。
“00不在区里。00在区上面。”他说,“00不是病人。00是立规矩的人。”
地下室里没人接话,只有老陈的手电在铁柜上慢慢地扫。他扫到第三层抽屉,停了。
“这个抽屉卡死的。”他把撬棍插进抽屉缝,“都让开点,锈渣崩眼。”
撬棍别了两下,抽屉吱一声错开半寸,再一别,整个拉开了。里面是一叠纸,受潮又干透过的,粘成一块一块,边角全是水渍晕开的花斑。
老陈戴着小罗给的棉手套,一页一页往外揭。能揭开的没几页,大部分一碰就掉渣。揭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把那页单独抽出来,平放在抽屉沿上。
“这页字多。小何,你来。”
小何蹲下去,手电贴着纸面打侧光。水渍吃掉了大半的字,能认的条目只剩两行。
第一行,条目号是“00号”。姓名那一栏,纸面起了毛,是被刀片刮过的,刮得干净,一个整字都不剩。小何把手电压得几乎贴住纸,光斜着走,一点一点地爬那片刮痕。
“等等。”他忽然说,“刮痕深处有东西。”
四个人都围过来了。刮得最深的那个笔画凹槽里,残着极淡的一点墨,就一个字的右半。
“周。”江屿盯着那点墨看了几秒,“底下的字是周。刮之前,这个姓名栏里,有个‘周’字。”
“姓周,还是名字里带周?”程蔓问。
“分不出来。但刮的人刮得干净,独独漏了这一星。”江屿说,“刀片刮字,凹槽里的墨最难刮净。三十年了,就剩这么一点。”
第二行,条目号是“07号”。这一行的姓名栏是完整的,上面覆着一层封蜡,暗红的,年头久了发脆,但没碎。
小何用手电贴着照,蜡底下透出笔画的影子。
“三个字。”他一点一点地描,“后面……还有一个‘氏’字。”
“氏?”老陈皱眉。
“旧式的写法。”江屿的声音低下去,“给女人记档,或者记血脉,才用氏。某某氏,前头是夫家的姓或者娘家的姓,后头跟氏。”
“不记人,记族。”程蔓说。
“对。”江屿盯着那层蜡,“受试者编号下面,姓名栏不写全名,写一个‘某某氏’。这说明立档的人想记的,不是这个人叫什么,是这个人是从哪一族里出来的。”
“血脉记档。”老陈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,“挑人是按血挑的。”
小何把残页翻拍完,正要起身,手电的光扫过那一行备注栏,他又蹲了回去。
“这儿还有一行小字。”他指着07号那行的页边,“你们看墨色。全页的字是一个年头,就这行不一样,比别的字都新。像是后来,有人回来补写的。”
江屿把杖靠在铁柜上,蹲下去,手电压到最低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行补字。
字很小,笔画很稳,写的人手不抖。
“守忆人,源自此。”
地下室里安静下来。安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,还有头顶车库那头,风从拆开的假墙口灌进来的呜呜声。
“守忆人。”程蔓先开口,声音是压着的,“这词,我们在哪儿见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老陈说,“头一回见。但是‘源自此’三个字——”他直起身,用撬棍头点了点那排铁柜,“这间的意思。守忆人这个东西,是从这间屋子里出来的。”
“从07号那行出来的。”江屿还蹲着,没起来。他的手电还压在那层封蜡上,蜡底下那三个字加一个“氏”字的影子,一动不动地躺着。
“00号,姓周,被刮了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07号,血脉,封着蜡。八年后,永昌铜器行停了仁济的单子。四十年后,海棠接着干。五十年后,编号底下的人,在镜渊里跟我说,欠的债,00号来还。”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站直了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柜门内侧的说明页。
“老陈。”他说。
“讲。”
“这一页,还有这行补字,全部拍照,原件封证物袋。”江屿说,“补写这行字的人,是知道内情、还能自由进出这里的。他回来过。回来的时候,仁济已经注销几十年了。”
他把手电关了,地下室里只剩老陈那一束光。
“他在替谁守着这间屋子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