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页当天就送回了技术组,小方领的活,紫外加红外,两套扫描。
他干了一个通宵。第二天晨会,他顶着两眼血丝把两张叠加图投上屏幕,左边是残页原文照,右边是叠了红外透视的处理图。
“先说刮痕。”他指着00号那行姓名栏,“深度零点四毫米,均匀,走刀平稳。这是拿薄刀片一层一层刮的,一层,看一遍,再刮一层。”
“能说明什么?”老陈问。
“说明不急。”小方说,“仓促毁证是整片撕、整片涂黑,我们见过,B批次那些涂黑就是那种糙活。这个不一样。这个是专程回来,坐下来,对着册子,一笔一笔把名字从纸上‘处决’了。刮完还检查过——凹槽边缘有二次走刀的痕迹,是回头补的刀。”
“专程回来。”老陈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这就是第二个结论。”小方切换到红外图,“红外下,被刮字迹的墨层边缘还透残余笔画。纸是六几年的纸,但刮痕切口的纤维断面是新的。技术科的判定是,刮,发生在最近几年。三年以内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
“档案封在假墙后面几十年,没人动。”程蔓说,“最近几年有人进去,只干了一件事,刮名字。”
“而且刮的人知道页在哪。”小何在旁边补了一句,“八排铁柜,就开那一个抽屉,抽出那一页。”
“知道册子,知道页,知道那一行。”老陈说,“自己人。起码以前是。”
红外图上,残余笔画被描成了红线。小罗抱着一摞复印资料坐到投影前面,他是连夜把《海城志》里收录的百家姓氏翻印了带来的。
“残笔比对。”他把姓氏表和红线图并排举着,“首字,几乎可以确定,‘周’。起笔的撇、收笔的横折钩,全在。第二字只剩半边,右半是个‘隹’形,带这个部件的字太多,锁不死。第三字彻底没了,一点残余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是三个字。”江屿坐在会议桌末位,“周,什么,什么。”
“三十多年前的档案,名字却是最近几年才刮的。”小罗把资料放下,“组织直到今天,还在抹这个人。”
“活着才要抹。”老陈说,“死人的名字不用刮。查周姓,男,能接触到仁济旧档的,年龄往两头放宽,先列名单。这个放后面跑。”
“还有07号那页。”小方说,“那页没刮,反而保存得最好。整页封蜡底下透出来的字,红外全出来了。程记者,你念吧,我念不下去。”
程蔓接过打印的透扫件。她扫了一眼,停了两秒,才开始念,念得很慢。
“‘07号,疗愈成效显著。其血裔,三代之内,显同一耐受。’”
她翻到第二段。
“‘宜录族系,承其用。’”
她把纸放下了。纸落在桌面上,很轻的一声,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住了。
“这不是病历。”程蔓的声音发冷,“‘其血裔三代’‘宜录族系,承其用’,这是育种的记录。07号好用,就把她的族系录下来,留种,接着用。他们在记一窝‘种’。”
“‘承其用’。”老陈咬着这三个字,“承什么用。”
“这题我来答。”
郑岚是列席来的,她管着江屿的“办公时间”,每两小时来病房押人一次,这回是掐着点来带人的。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没进来,手里捏着一页自己的笔记。
“你们卡在‘同一耐受’上。耐受什么?”她把笔记本翻开,“我托关系调了早年那批临床遗留的药物记录。普通受试者对忘水类药剂的反应,是记忆屏障崩解,整个人泡进去,捞不出来。这是它的毒。”
“而07号一系不是。”她翻过一页,“扛得住,稳得住。屏障被打开,还能自己合上。”
“容器。”江屿说。
“对。”郑岚合上本子,“组织要造镜渊,渊要拿活人的记忆当砖。普通人进去就碎,只有这一系的人,能进渊、出渊、扛住渊。所谓‘守忆人’,不是天生的,也不是选出来的,是六几年在那间疗养所里,一针一针,在一个族系上试出来的容器。三代。他们试了三代。”
她说完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“江屿,时间到了,跟我回病房。剩下的你站着听不完的。”
江屿没动。
“十分钟。”郑岚说。
“十分钟。”江屿应了,但没起身。他盯着桌面上的透扫件,忽然问:“小罗,仁济的医师名录,撤并那批,还在吗。”
“在。就是不全,去向都是‘另行安置’。”
“名录里,姓周的医师,有吗。”
小罗翻了翻记忆,摇头:“名录我记得,没有姓周的。但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陈队,医师名录我看过,那个‘另行安置’的章里,有个人的档案是单独一盒,别人的都合并装订,就他一盒单放。盒签上的职务写的是‘所长’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名字那栏被裁掉了。整条裁掉,不留页边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老陈从桌边站起来,走到会议室那块白板前面,拿笔,在最上面写了一行:
00号=仁济所长,姓周,档案被裁,名字至今仍在被追刮。
散会的时候人走空了,江屿还坐在那儿。郑岚在门口等他,没催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接过小罗忘在桌上的一支笔。他在那行字的下面,另起一列,写了三个名字。
江岚。沈知遥。温蘅。
江岚,他哥,失踪多年,渊案早期就折了进去;沈知遥,江岚当年的搭档,07号受试者;温蘅,档案里在这一系边上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。写完三个,他笔尖停了停,又在下面添了第四个。
江屿。
最后,他从“07号”那三个字上引出一条线,往下画,画到这列名字的中间,停住。
他盯着那块白板看了很久,久到郑岚都从门口走进了半步。
“我哥的血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的血。沈知遥的血。温蘅——都是从同一个蜡封底下流出来的。”
他把手里的笔搁回桌上,笔滚了半圈,停在“07”的底下。
“郑老师。”他说,“推我回去吧。我想快一点好。”
“头一回听你说想快。”郑岚推过轮椅,“为什么。”
“三十年前他们试了三代,试出一个‘耐受’。”江屿坐进轮椅,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列名字,“现在我要知道,这一代的耐受,还剩多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