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拆封定在三天后。这三天里,褚敬安提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要求。
“拆之前,”他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,指着桌上那块散着的怀表,“让我把表装完。”
“现在?”小鹿问。
“就现在。”老人说,“手上有了活,脑子里的门好开。这是我七十年的经验——心里发慌的时候,手上不能停。手上不停,人就稳。”
郑岚考虑了十分钟,同意了,条件是小鹿全程在旁边盯着,心率有异动就停手。
于是那天下午,安全屋的桌上摊开了一块表。老人的手在零件之间移动,游丝、擒纵、夹板,一样一样归位。小鹿在旁边递镊子,递着递着,眼睛停在了表芯中央。
“褚爷爷,您先别动。”她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,又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放大镜压上去。
“怎么了。”江屿问。
“老师,您看这个。”小鹿把放大镜让开一个位置,“表芯里有个零件,摆轮的轴座,是手工改过的。机加工的件不会有这种錾痕。这个錾法,”
她抬眼看着江屿,声音低下去。
“和铜片一个錾法。同一个人的手。”
江屿俯身看了很久。錾口的走向、下刀的深浅、收刀那一下极小的顿,和证物袋里那枚B3·00上的刻痕,是同一双手的习惯。
“这表是谁给您的。”他问。
老人手上的镊子停了半拍,又继续走。
“没谁给我。”他说,“闺女收拾我那些旧箱子,翻出来的。说是我年轻时候的物件。我不记得我有过这块表。可拆开一看,里头每个零件我都认得,装的时候手不用想。”
“您不记得有过,”小鹿说,“可您的手记得。”
“嗯。”老人把最后一颗螺丝旋进去,合上后盖,上弦。表走了。滴答声在安全屋里响起来,很稳。
“这锁也是一样。”他把表推到桌角,“门锁上了,钥匙的手感还在。开吧。”
第二次拆封,还是那间隔离舱。
第二层的假童年比第一层乱,是进厂以后的版本。江屿这次不走“学徒”,改走“手”。他让老人闭着眼,双手在膝盖上做上发条的动作,做熟了,往记忆里引。
假层裂得比上回快,第三十分钟就开始晃。晃开之后,涌出来的还是那条走廊。
“诊室。”老人说,“00号的诊室,门永远半开。不开死,也不关死,就留一条缝。病人排队,从门缝里一个个进去。”
“进去的病人,”江屿问,“出来是什么样。”
“分两种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背一个看了九年的流程,“一种进去,出来轻省了。梦不做了,觉睡得沉,饭也吃得香。家里人来谢,锦旗都送。那是真给他看病。他看病的手艺,我不懂行,可我看得出来,是真手艺。”
“另一种呢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舱里的监测仪响着,匀的。
“另一种进去,出来不认人了。”他说,“家里人来接,他管自己媳妇叫同志。管他娘叫大娘。家里人哭着摇他,他就看,看半天,说,你们认错人了吧。”
“那种,”江屿把语速放到最慢,“是换了?”
“换出去一截,换进来一截。”老人说,“换出去的是坏的部分,疼的部分。他们家不要的那部分。”
“换了什么?”
老人闭上眼,闭了很久。
“疼。”他说,“00号自己讲的。有回他跟所长在走廊上说话,我在墙根给钟换纸套,他们没看见我。所长问他,那些东西收着干什么,放着也是放着。他说——”
老人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‘疼是病人自己会藏的东西,我替他们收着。’”
舱里静了几秒。小鹿在锚点位上,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。
“收哪儿了。”江屿问。
“柜子里。”老人睁开眼,浑浊的眼里第一次露出惧色,“我看见过。地下那层,靠里,一排铁柜,跟医务档的柜长得一样,但锁不一样。那种锁的钥匙,一把一个铜套,铜套装在小木匣里,木匣埋在所后头的槐树底下。跟埋死人似的埋钥匙。我是挖树坑的时候刨出来过一回,打开看过一眼,第二天就有人来把树移走了,移到别的院去。从那以后那棵树,我就再没找着。”
“您看那一眼里,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看见钥匙了。”老人说,“一匣子。几十把。每把铜套上錾着号。”
心率爬到一百零一。郑岚在主控台上盯着,没喊停,但手已经搭在了药泵上。江屿见好就收,把引导放缓,让小鹿接锚,一段一段把老人引出来。
出舱以后,老人睡了两个小时。醒过来,喝了半碗粥,状态比上一次还稳。
程蔓是下午进来的,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复印纸,报社资料室的老报纸,她翻了两天。
“印证来了。”她把其中一张拍在桌上。1966年《海城晚报》,第三版,标题用红笔圈着,《仁济疗养所妙手回春记》。
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。疗养所大门,门口站着几个白大褂,其中一个是侧影,清瘦,头发往后梳,只拍到了半张脸。
“文字我念给你们听。”程蔓指着正文,“‘许多被顽疾与噩梦纠缠多年的患者,在仁济数月而愈,如获新生。’”
她把报纸按在桌上,手指压着最后四个字。
“当年媒体当奇迹写。如获新生。”她抬眼,“现在再读这四个字。‘新’的是谁?‘生’的又是谁?出去一截、进来一截的人,报纸上说他如获新生。”
“照片这个侧影,”江屿把那张图拉过来,“能找人像科比对吗。”
“送去了。能用的特征不多,就一个轮廓。”程蔓说,“小何说尽力。”
傍晚,老人在半昏半睡之间,忽然抬起手,在空中摸索了两下,抓住了江屿的手腕。九十二岁的手,攥得极紧。
“周三。”他说,眼睛没睁,“周三他查完房,不走正门。他往走廊尽头走。走廊尽头有一座钟,落地钟,比别的钟都高,紫檀木的壳。全所的钟都归我上发条,就那一座,不许我碰。”
“为什么不许。”
“有一回我手痒,趁没人想去上,手刚碰到钟壳,后脖颈子就凉了。他在我背后站着。没说话。我就退了。”老人的手抖起来,抓着江屿的手腕不放,“以后每回周三,我都躲远点,看着他上。他上发条的动作跟别人不一样,别人上弦是拧满就停,他不是。他上完弦,要贴着钟面听一会儿,听完,拿手指在钟壳上敲两下。就敲两下。然后才走。”
“小伙子。”老人把江屿的手腕又攥紧了一分,力气大得不像个九十二岁的人。
“你要找他,就去找那座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