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层,郑岚是攥着评估单开的会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她把单子拍在桌上,“前两层是顺拆,第三层不一样。成像上看,这一层的混淆结构有主动对抗的痕迹,就是行话说的,上了暗劲。这一层不是单纯盖上去的,是装的人往里下了钩子。拆它,应激可能是前两层的几倍。”
“老人家的心脏,”老陈说。
“我说了,拆一层赌一次。”郑岚看着江屿,“这一层,我的意见是缓。等他想清楚。”
“问他本人。”江屿说。
褚敬安在安全屋听完转述,正在给那块怀表上油。他没停手,上完最后一道油,把表搁下,擦了擦手。
“你们年轻人,算账只算一半。”他说,“缓一天,我少一天。我这心脏还能跳几天,你们比我清楚。要拆,趁它还响。”
他签字的时候,笔画比上次重。
拆封那天上午,隔离舱里外都加了人。郑岚主控,手全程悬在终止键上方;小鹿锚点;老陈和江屿在舱外隔着玻璃。江屿这次不进舱引导,改用对讲,郑岚的原话是“这层要炸的时候,舱里的人越少越好”。江屿争了一次,没争过。
前十分钟还算平稳。第三层的假童年是“文革”年代的版本,串联、下放、回城。老人的讲述顺得发滑。
第二十六分钟,滑不动了。
“回城以后……”老人的话开始重复,“回城以后我进了钟表社。钟表社。回城以后,”
同一句话卡了四遍。然后监测仪的曲线开始爬。八十五,九十二,一百。老人的手从被面上抬起来,在空中抓,抓不住东西。
“终止。”郑岚的手指落向按键。
“等一下。”对讲里江屿的声音进来。
老人死死攥住了床栏。九十二岁的手,攥得指节全白,整个人在床上绷成一张弓。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别停。”
“褚爷爷——”小鹿俯身要去扶。
“这一层。”老人的眼睛闭着,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,“我要自己说完。停了……就再没有第二回。”
心率一百一十八。郑岚的手指停在终止键上方一寸,盯着监测仪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小鹿,锚点压住。江屿,只听,别引。他自己的门,让他自己推。”
舱里安静了半分钟。只有监测仪的报警声压成了低鸣。
然后老人开口了。语速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,像在搬很重的东西。
“是一间屋子。”他说,“很冷。白瓷砖。中间一张台子。1964年,冬天。”
“太平间。”江屿在对讲里轻声确认。
“太平间。”老人应了一声,“台上躺着一个人。白大褂,没脱,就那么躺着。胸口的牌子翻过去了,看不见号。”
“谁。”
“00号他哥哥。”老人说,“仁济另一位医生。也是所里的,正经执业医师,有名字的,我们杂役背后叫他大先生。00号是二先生。大先生死在1964年冬天。死在,”
他喘了一口,喘得很长。
“死在00号自己主持的一次实验里。就在那间诊室。死在他自己调的那副药上。”
舱外,老陈在玻璃前站直了。江屿坐在对讲器前没动,手指扣着桌沿。
“大先生是自愿的吗。”江屿问。
“不知道。没人知道。”老人说,“那天夜里,所长要报案。00号不许。他一个人守着。守了一整夜,太平间就他一个,灯亮到天亮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天亮的时候,所长去了。”老人的声音更低,“我在走廊里,给钟换纸套。门没关严。我听见00号跟所长说了一句话。就一句。”
舱里静得能听见监护仪每一格走动。小鹿的手按在老人手背上,一动不敢动。
老人把那句话搬出来了。搬得很慢。
“他说,‘哥哥只是坏在了会死上。人会死,是因为记忆装不下。’”
他停了停。
“‘我给他造一个装得下的。’”
舱内死一样静。舱外也静。
江屿坐在对讲器前,很久没有出声。后背的冷是一层一层漫上来的。
造一个不死的哥哥。以他人为样本,以记忆为砖石,垒一个不会死的存在。编号体系、封存库、镜渊、六十年一路铺到今天的整条根——
不是野心。是执念。
不是六十年前一个疯人的蓝图。是一间太平间里,一个弟弟守着哥哥的遗体坐了一整夜,天亮时给自己判下的终身刑。
“江教授。”对讲里是郑岚的声音,很稳,“他在往下落了。心率往下掉,不是往上。你说话,说点暖的,随便什么。”
江屿抓起对讲,几乎没过脑子。
“褚老。钟表社那一段,后来呢。您带徒弟了没有。”
“带了。”老人的声音虚下去,但接住了,“带仨。俩出息了,一个改行了……改行那个,去卖电子表,气得我……”
心率回上来一点。九十四,九十。老人的手从床栏上松开,整个人塌下去,虚脱成一片。
郑岚按了终止。抢救流程走了一遍,药物推上去,数据一点一点稳住。凌晨四点,老陈和江屿还守在舱外,老人醒了。
醒过来第一句话,不是问自己,是问江屿。
“小伙子。”他隔着舱壁,声音很小,“你哥哥……也死了吧。”
江屿怔住了。
老人躺在那儿,缓缓地、极轻地拍了拍床沿,像刚才拍他的手背一样。
“你眼睛里那股劲儿,”他说,“跟他一模一样。我看了六十年的人,见一回就认得。想给死人办事的人,眼睛里都是这股劲儿。”
江屿在玻璃外站着,半天,抬手贴在了玻璃上。
“褚老。”他说,“我哥没找到遗体。人是在这案子里没的,渊,就是他们造的那个东西里。您六十年前看着起地基,我哥是折在房梁上的人。”
老人隔着玻璃看了他很久。然后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。
“那你们哥俩,一个挖地基,一个拆房子。”他闭上眼,“拆得动。地基是死人打的,房子是活人住的。活人怕疼。”
江屿走出隔离区的时候,天蒙蒙亮了。老陈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,见他出来,把一份文件递过去,周姓名单的排查结果,凌晨刚出的。
“七百多个周姓,筛掉六几年的年龄对不上的,剩三十一人。”老陈说,“三十一个里头,有三个,档案里都出现过‘钟表’两个字。”
他把那三页单独抽出来,抽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,看着江屿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老陈说,“太平间那段,扎着你了?”
“嗯。”江屿把那三页纸接过来,捏在手里,往病房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,回头。
“老陈。”他说,“他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不哭,不逃,不收手。他跟所长说,我给他造一个装得下的。”
江屿捏着那三页纸,纸边在指头里颤了一下。
“我哥入渊那天,我心里也过了一夜。”他说,“第二天我干了什么,你都在场。我现在才明白,我跟他是同一个早上醒来的人。区别只有一个。”
“哪个?”
“他给死人造容器。”江屿说,“我给活人拆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