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433章 探视日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18字 2026-09-24 20:26:47

老陈住院了,就在江屿那家疗养院。

伤是前几天收网的时候落下的。撤笼那晚,南码头那只“笼”撤到最后,蹲守收尾时出了点岔子,遛狗男那辆接应的灰色轿车半夜忽然折回来,撞了路边蹲守的车。人没大事,车里的老陈为了护一个年轻队员,肋下磕在车门框上,裂了两根肋骨。医生的意见是静养一个月。老陈的意见是三天。最后各让一步,转去疗养院,住两周,白天“办公”,晚上输液。

江屿去看他,是在第四层拆封排台定下来的第二天下午。老陈的病房在三楼东头,阳台上正对着小花园,花园里摆着几张石桌,一群老头在下面下棋。

江屿拎着一兜水果进门的时候,老陈正站在阳台上,隔着窗户往下看棋,看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
“臭棋!”他隔着阳台喊了一声,喊完咳了两下,捂住肋骨,“马别着腿呢就往外跳,这不是送吗,”

“陈队,医生说您别大声说话。”江屿把果兜放在桌上。

老陈回过头,看见那兜水果就摆手。

“水果免了。这屋里香蕉苹果堆成山了,护士站发的,探视的送的,我一个月都吃不完。”他扶着腰慢慢挪回床边坐下,“下次来,给我带点带响儿的——哪怕是案子呢。这儿的日子,天天就是棋、药、广场舞,晚上七点半,楼下准时放曲子,我在阳台上听了一个礼拜,都快被腌入味了。你就给我讲讲,你们排到哪儿了。”

“案子不行。”江屿拉了椅子坐下,“郑老师有令,拆封前四十八小时,我的工作输入要减半。您的医嘱里,我估计也有这条。”

“两条狗链子拴着咱们俩。”老陈哼了一声,不吭声了,但脸上的意思很明白:不带点东西来,这探视就是白探。

江屿其实是斟酌过的。卷宗带不了,涉密;空手来,老陈这脾气能把他轰出去。他想了个折中的,来之前去了趟小何那儿。

小何是专案组的画像师,仁济线开线以来,他一直在做旧照扫描,档案里的、报纸上的、家属提供的,全扫成高清数字件。扫描件里有一批没什么保密价值的,老海城的街景、行业合影、年会留影,小何归档的时候顺手做了一本影像集,说是给比对用的底库,闲着也是闲着。

江屿从那儿借了一册,跟疗养院这边报备过,内容不涉密,用途写的是“疗养员文化读物”。

“给。”他把册子放在老陈膝盖上,“看这个解闷。老海城,六几年到八几年的照片。人名都没有,就是街。”

老陈把老花镜架上,狐疑地翻了一页,又翻一页。翻着翻着,他不说话了,腰也不揉了。

他翻得很慢。每一页都停,停下来就把脸凑近了看,看照片角落的门牌、招牌上的字、路边停的车。翻到一张七十年代的街景,他还伸手点着照片里一个副食店的门脸:“这个店我知道,德胜路那个。我小时候我爸拿搪瓷缸子去打酱油,就这家。”

“您看出什么了?”

“看案子看出毛病了。”老陈头也不抬,“我现在看什么照片都跟验尸似的,先看边角,再看人。你看这一张,年会合影,站前排的六个,坐着的姿势全往前倾,就最后那个往后靠。往后靠的那个不是领导,领导不站那个位置。那是被人临时拉进来的,站完了自己往回撤了半步。”

他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标着“1978年海城医学年会·合影”的那一页,手忽然停住了。

照片是一张横幅大合影,前排坐着老专家模样的人,后排站着两排年轻医生。老陈的手指顺着后排的人一个一个地滑过去,滑到右起第四个的时候,指头定在那儿,不动了。

那是个瘦高的年轻人,白大褂,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,站姿往后靠了小半步。因为站位偏侧,胸牌在照片里只露出来半个字。

老陈没说话。他把照片凑到台灯底下,凑得极近,鼻尖都快贴上纸了。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,久到一动不动,久到江屿以为他在灯底下睡着了。

江屿没催。他看着老陈的侧脸,看见老人的喉结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

“江教授。”老陈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得不像他,“这个人。”

他的手指还点在那个瘦高的年轻人身上。

“我认识。”他说,“不对——我记事起就没见过他。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九岁,他同事什么样我一个都不记得。可我认识。这儿认识。”

他用没拿眼镜的那只手攥成拳,砸了砸自己的心口。

“这张脸,砸不认识的分量。”他说,“我看他,跟看我爸那张遗像是一个看法。你说邪门不邪门。”

江屿凑过去看那张脸。照片老化了,颜色发黄,但五官还能辨。瘦长脸,眉骨高,嘴抿着,眼窝深。他忽然想起来,小何画像科那边在跑的那个《海城晚报》侧影比对,1966年仁济门口,那个头发往后梳的侧影。轮廓有几分像。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。

“胸牌露了半个字。”江屿说,“放大看不清,得做图像增强。小何能处理,他那儿有超分辨率的老照片流程。”

“他住哪儿?”老陈问。

“他家离这儿二十分钟。但要紧的话,得走报备,照片在这册子里属于非密,随时能叫。”

“现在就叫。”老陈说,语气是办案的语气,“晚上就叫来。就说陈某人请客,赔他一顿夜宵。”

小何晚上八点半到的,拎着笔记本电脑,还拎了一盒酱鸭,说是他媳妇听说陈队请客,非让带的。

病房的床头灯换成了小何带的补光板。他把那页照片翻拍下来,导进电脑,跑增强。

进度条走得慢。老陈坐在床边,腰也不揉了,眼也不眨,盯着屏幕。江屿给他倒了三次水,他一次没喝。

四十分钟后,胸牌上那半个字,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。

是个“陈”字。

小何接着增强名字那一栏。那一栏的字更小,压着反光,跑得最慢。条子走完,预览图出来了,先出来的是一片噪点。小何降噪,调参数,再降噪。

胸牌上的字浮出来了。三个字,宋体,小小的,端端正正。

老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
江屿在旁边数着。前十分钟里,老陈一言不发,一动不动,只有呼吸的起伏比平时大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映出深深的眼袋和一道一道往下压的皱纹。

然后老陈开口了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得很慢,像是念给自己一个人听的。

“陈、怀、谦。”

念完,屋里没人接话。小何的手停在触控板上,看看老陈,又看看江屿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调参数。

老陈摘下老花镜,捏在手里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,再看了一眼屏幕。然后他又摘下来,这回没再戴。

“这是我爸的名字。”他说。

他往床头靠了靠,肋下的伤让他这个动作做得歪歪斜斜的。

“他死的时候,档案上写的,卫生系统,化验员。我娘也是这么说的,你爸就是个化验员,跟试管打交道的。”老陈看着手里那副老花镜,镜片上映着屏幕的光,“化验员。1978年,医学年会,后排站着的人里头有他。站位往后靠,不认识几个人,可他在。化验员进不了年会的合影,江教授,这个理你懂,我也懂。”

“小何。”他忽然转头,“你那个册子里,这张合影是哪儿来的。”

“档案汇编里扫的。”小何赶紧翻记录,“出处我登了记,海城医学会的会刊存档,1978年第二期,年会的专题页。这照片本来是配一篇综述用的。”

“配的综述,写的谁。”老陈问,“综述的作者是谁,署名是什么。”

小何愣了一下,低头翻登记表,翻了半天:“陈队,综述署名……我没记这个。我这就查。”

“查。”老陈把老花镜搁在床头柜上,摆正了,“还有三件事。第一,1978年海城医学年会,参会名册,医学会肯定存着底,想办法调。第二,陈怀谦这个人的完整档案,卫生系统、人事口,能调多全调多全——这一条走明轨,别绕。第三,”

他顿了一下,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。

“第三,查他这个人跟我这个案子有没有交点。年龄、履历、单位,跟仁济那几年的线,一条一条对。”他抬手比了比屏幕,“我爸要真是个化验员,那他就是在这个案子里死掉的化验员。我爸要是这张照片上的人——”

他说到这儿停了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楼下广场舞的曲子准时响起来,隔着窗户传上来,闷闷的。

老陈在曲子里坐了一会儿,把最后那句话说完了。

“那我这三十年办的案子,头一件该办的,是我爸这件。我自己把它漏了三十年。”

小何连夜回去查。江屿帮老陈躺下,收拾东西的时候,老陈在床上忽然又叫住他。

“江教授。”他说,“明天你们拆第四层,我在被窝里等信儿。等我这两根肋骨长上,”

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老花镜。

“这副眼镜,我戴上给我爸那辈人一个一个地认。认出一个,是一个。”

作者感言

草上飞

草上飞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