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血是老陈自己提出来的。
那天是显影结果出来的第二天,上午,第四层拆封排台定在后天,江屿去疗养院给老陈送显影件影印件。老陈收了影印件,收好,然后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化验单,已经自己填好了的,递给江屿。
江屿接过来一看,愣了。
“血样比对申请。”单子上,申请人一栏写着老陈自己的名字,比对项目一栏写着:07号一系耐受特征。
“这是我昨晚上自己琢磨的。”老陈说,“你们那个血脉档案,07号一系,特征能从血里验出来,江屿你验过,小鹿验过,比对流程现成的。我想了半宿——我爸在仁济记了六年编号病人,记的是什么?耐受记录,血液采样。他天天泡在那个环境里,我娘呢?我呢?我总得知道,我身上有没有沾着那个所的东西。”
“陈队,”江屿斟酌了一下,“这个比对一旦做了,结果进档,一辈子跟着你。你想清楚。验出来是阳性,你以后的职业、保险,很多地方,”
“我想得比你想的还清楚。”老陈打断他,“江教授,我干了一辈子刑警,我教徒弟的第一课就是:案子查到自己家,不许停。我自己家的事,我更不许自己停。抽。”
抽血是当天下午在疗养院医务室做的。郑岚顺路过来抽的,抽完看了老陈一眼,没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结果出来,第一个看的是我。别自己半夜在网上查指标。”
比对跑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老陈照常在阳台上养伤,照常隔着窗户骂楼下的臭棋。江屿忙着第四层拆封前的最后预案,只去看过他一回。
第三天傍晚,结果出来了。
郑岚先看的。她拿着报告在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,然后把小鹿叫进去,把报告递给她:“你是他的陪护联系人,家属这块你熟。怎么跟他说,你想好措辞。”
小鹿拿着那份报告,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,斟酌了半天怎么开口。最后她是直接去的疗养院,觉得这种事当面说,比电话里说强。
老陈正躺在床上看报纸,看见小鹿进来,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,就先摆了摆手。
“丫头,别措辞了。”他放下报纸,“我当了三十年刑警,坏消息上门什么样我认得。你那个袋子捂了半天了,拿出来吧。我看得懂报告,我用不着人翻译。”
小鹿把报告拿出来,递过去。老陈接了,戴上老花镜,从第一行看起。他看得很慢,跟验尸报告的看法一模一样,先看结论,再一项一项地看指标。
结论那一行写的是:受检血样检出07号一系微弱耐受特征。特征表达强度为参照样本(江屿)的百分之十一。判定:血裔携带,远端 diluted 遗传,无临床意义。
老陈把报告从头到尾看完,摘下眼镜,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。
“‘微弱耐受’。”他把这个词说了一遍,“百分之十一。就是说,他们当年试过我们陈家的血。”
他把报告放在被子上的那条腿上,用手压着。
“我爸在所里干了六年。我娘那几年隔三差五给他送东西。我九岁那年淋着雨在所门口等伞。这个血是哪儿来的,不用查了,路都在那儿摆着。”他说,“试了,验出这么薄薄一层,然后呢?百分之十一,不值当深做。药砸下去,养不出东西。我是没被选上的那个。”
小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,不知道该接什么,就没接。
“丫头,你说句公道话。”老陈忽然问她,“没被选上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小鹿想了想:“我老师要是被问这个,他会说,是幸事。”
“嗯。”老陈点头,“我原先也这么想。可你们江老师血里那百分之百,他扛了一辈子;我这百分之十一,我扛了五十二年,扛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扛着个东西。”
他让小鹿把报告收走归档,然后一个人在床上躺到了下午。天擦黑的时候,他让护士把江屿叫来了。
江屿到的时候,老陈在阳台上。楼下的棋摊还没散,几个老头围着一盘残局吵吵。老陈站在窗边看着,不看江屿,看着楼下。
“江教授,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藤椅,“陪我看会儿棋。”
江屿坐下了。老陈看了一下午的棋,一句没骂。这不正常。往常他隔着窗户指点,一天能骂七八回臭棋。今天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,一声不出。
天擦黑,楼下的棋摊散了。老陈才开口,还是没有看江屿,看着远处疗养院的围墙,墙外是慢慢亮起来的路灯。
“江教授,我五十二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,最得意的就是我这副记性。队里人管我叫活档案,八几年的案子,卷宗号我张嘴就来;哪个贼哪年在我手上过过一遍,脸我记得,手法我记得。我爹走了,我娘走了,我那些老同事一半都退了,好些事,就活在我一个人脑子里。我这记性,不光是我吃饭的家伙,是我给这行当存的账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,他看着。
“现在你告诉我,我爹在仁济干过六年。我们家的血里,泡过那个所的药。你昨天验出来,百分之十一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我这五十二年的记性,有几段是我自己的?”
这个问题落下来,阳台上的风把它吹了一会儿。
江屿没有安慰他。安慰的话他一句都没说。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册旧照片——昨天从局里借出来的,小何的影像集,老陈住院这几天翻熟了的那本。他把册子翻到1978年医学年会合影那一页,摊开,推到老陈面前的藤椅扶手上。
“这段是。”江屿说。
他指着照片上后排右起第四个,那个瘦高的、别着钢笔、站位往后靠了半步的年轻人。
“陈队,你听我说完,别插话。”江屿说,“你担心的事,我分两层答你。第一层,技术上的:七重锁那种手法,只针对特定的人、特定年代做,你父亲一九七一年以后进了体制,你们家从此是干净户口,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你们家任何人被列入过封存或给药的名册。百分之十一是血里带的,不是脑子里灌的。这是化验和档案两头对过的,不是我安慰你。”
“第二层,”他把手按在照片上,“是我这行当的经验。你昨天认出这张脸的时候,你说了什么,你自己还记得吗?你说,‘我记事起就没见过他。可我认识。这儿认识。’你拿拳头砸了心口。”
江屿抬起眼,看着老陈的侧脸。
“陈队,被改过的记忆,是不会疼的。假层没这个功能,锁就是干这个用的,锁把疼锁在外头。人只有对着真的东西,才会疼。你对着这张照片,疼了三十年,当年他走了你疼,后来每年清明你疼,昨天你认出他,你还是疼。这段就是真的。你五十二年的记性里头,这段你爹的部分,一段不少,全是真的。”
老陈盯着那张照片。
天已经黑透了,阳台上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。他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他伸出手,动作很慢,把那一页照片从册子里小心地抽了出来——册子是活页的,小何做的时候每张都能单独取。
他没有折,捧着,进屋,从床头柜里拿出自己的警号皮夹,把照片端端正正地插进皮夹的夹层里,贴身揣进内袋。
做完这一套,他站起身,腰杆挺得笔直,肋下的伤都没能让他弯下去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没安慰我。安慰是给外人的,话是给自家人的。你方才说的是话。”
他扶着腰在屋里走了两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了。
“下个月。”他说,“我出院,肋骨长上,回老宅一趟。陈家坳,那三间土坯房。‘家里的地,别动’,我爹这句话,我守了三十多年没敢动,因为我不懂他什么意思。现在懂了一半:地底下埋着东西,他怕我不懂事,年轻时候手贱给刨了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江屿问。
“另一半我猜是这样。”老陈回过身,“他不是怕我刨。他是怕别人看我在刨。一个化验员,让人知道家里地下埋着东西,全家都得搭进去。他这话说给我,是说:‘不是不许动,是别让人看见你动。’”
他把内袋拍了拍,照片在里面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说,“我是个刑警,我挖地,是办案。挖给我爹看,也挖给那口井看。他们凿了几十年的井,井沿上站着我爹,记了一辈子账。现在该轮到井底下的人知道,账,有人来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