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八点整,褚敬安被推进隔离舱。
进舱前的最后一道程序是清点随身物。护士念一样,小鹿对一样:怀表一块,已开链上弦,走时正常。郑岚在单子上签了字,弯腰凑到老人耳边说了句什么。老人点了点头,抬起手腕,给表又上了半圈弦。
“留着劲儿。”郑岚说,“进舱以后,这一圈弦就是您的口诀。”
舱里的陈设跟前三次拆封一样:躺椅,束带,监护导联,归锚托盘摆在躺椅右手边够得着的地方。老人躺下,先把怀表贴在胸口摆好,又伸手把托盘里每样东西摸了一遍,摸到录音笔的时候停了一下,问小鹿这回录的音能不能给他留一份。小鹿说能,他说那就好。
小鹿坐在舱内的锚位上,绳结在手里。江屿坐在引导位,电极贴好,做最后的基线校准。郑岚一个人坐在主控台,左手边是拆封进度屏,右手边是那个红色的终止键。老陈进不了舱,站在主控室玻璃外头,怀里抱着那册用油布包着的副本,站得笔直。
八点十分,郑岚的声音从对讲话筒里进来,不高不低:“第四层拆封,现在开始。”
前三层的路径,江屿已经走了三遍,熟得像走自家的楼道。假童年的那几层皮,一层一层地揭开,剥到第三层末尾,节奏一直稳。老人的心率在九十上下,曲线是平的。
第四层的入口在第三层的底下。用老人的话说,是“墙砖开始的地方”。
探进去的头十分钟,江屿就知道这一层不一样。前三层的锁,是挂在门上的锁,撬开了就开。第四层的锁是砌在墙里的。老人的记忆在这儿被叠过、压过、拿假层当泥抹过,共振探过去,反馈回来的全是滞涩,像手伸进了冻住的河。
“第四道锁,比前三道沉。”江屿对着通话器报告,“结构是嵌套的。我放缓速度。”
“放宽到九十分钟。”郑岚说,“心率过一百一,我叫停。”
三十分钟,四十分钟。老人闭着眼,呼吸越来越重。剥到第五十分钟的时候,江屿的引导话术从“看”改成了“摸”,他不再引老人去看画面,而是引老人的手去摸。老人右手的手指开始在躺椅扶手上动,很轻,是上发条的动作。
拆到第六十分钟,出事了。
老人咳了一声。第二声。第三声带出了血。小鹿立刻俯身,主控台上心率曲线跳成了锯齿,一百零八,一百一十二。郑岚的手移到终止键上方,没按。
“郑老师。”江屿的声音也很稳,“我能稳住。让他说完口诀。”
“六十秒。”郑岚说,“六十秒内曲线不回来,我停。”
舱里,老人在混沌里开始背。他背得极慢,一字一顿,像背了一辈子,又像是头一回往外吐。小鹿把耳朵凑过去,跟着记。
“口诀。”老人说,“第一瓣,姓。第二瓣,水边。第三瓣,……”
第三瓣的字,卡住了。老人的嘴在动,声音出不来。江屿把共振探深了半寸,稳稳托住那段记忆的形状,像用掌心捧着一摊要散的水。
“第三瓣在后头,褚老。”江屿说,“先吐前两瓣。第一瓣,姓。什么姓。”
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拧了一圈发条。
“周。”
“第二瓣。水边。水边的什么。”
老人的眼皮动了动,喉咙里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,但一个字一个字地推了出来,清楚得不容听错:
“衍。”
“周,衍。”江屿复述了一遍,声音放平,不激动,不催,只用共振把这两个字托稳,“两个字出来了,褚老。周衍。接着走。第三瓣,”
“周——衍——”
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开。那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九十二岁的人,瞳孔里映着舱顶的灯。第三个字已经在他的喉咙里成了形,舌尖抵住了上颚,唇形都摆出来了——
就在这一瞬间,病房里所有的监护仪,同时黑了屏。
不是断电。应急灯没亮,主控台还亮着,只有监护的屏幕全黑,心电、脑电、血氧,十几块屏,齐刷刷地黑。数据不是中断,是被“抽走”了,抽得干干净净。
黑暗持续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舱内舱外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。小鹿死死咬住手里的绳结不放,指节全白了。江屿脑门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,他的共振像一只手,按在决口的堤上。他能感觉到老人的记忆流在黑暗里往回涌,第四层刚刚撬开的那道缝,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回拽。他咬着牙,把共振整个压上去,托住,不许它退。
三秒。
第四秒,监护恢复,屏幕一块一块地重新亮起,波形从左往右重新铺开。
迟了。
铺开的第一条曲线,就是下滑的。心率一百二十,一百零五,九十,血氧的数字一格格往下掉。老人的生命体征像退潮一样往下滑,眼睛还睁着,可那点清亮已经散了。
“终止拆封,抢救。”郑岚的声音劈进对讲里。她人已经从主控台站起来了。舱门解锁,医护从两边涌进去。江屿从引导位上被拉起来,电极一把撕掉,位置让给抢救的人。
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。除颤一次,没用上第二次。升压、给氧、复律,郑岚的指令一条接一条,短促得没有半个废字。老陈在主控室玻璃外头一直站着,抱着那册副本,一步没有挪。
凌晨一点,病房安静下来。
老人的呼吸回来了,十一次一分钟,很浅,但是匀。血压稳住了。可是叫他没有应答,压眶没有反应。脑电图打出来,第四层的记忆区,一片沉寂,之前拆封时那一区的活跃波峰,全部归了平线。
郑岚摘下听诊器,在床边站了很久。开口的时候,她的声音是哑的。
“那道锁,自己锁死了。”她说,“不是它锁的,是他锁的。黑屏那三秒,外头有人抽数据,里头有人在拽他的记忆。他要是不顶住,第三个字就得被拽出去,连着底下三层一起,全喂进去。所以他把门关上了,从里面顶上的。”
她看着监护屏上那条平静得近乎空白的线。
“他在里面,替我们把门顶上了。”
病房里的人都没有说话。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,站在床尾,那册副本还抱在怀里,油布的角被他攥出了很深的褶。小鹿坐在墙边的椅子上,手里的绳结还在,被她咬过的地方留着牙印。她低着头,很久,把记在本子上的口诀念了一遍,念给自己听的:“第一瓣,姓。第二瓣,水边。第三瓣,……”第三瓣后头,是空的。
江屿站在床边。
老人躺在那儿,呼吸一起一伏。胸口那块怀表还在走,滴答,滴答,声音很轻,但在这间安静过度的病房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表没有停,六十年它就停过七天。
江屿伸手,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表盘的玻璃,像碰一件信物。玻璃上还带着老人身上的温度。
周,衍。
这两个字是他亲手从老人喉咙里接出来的。第三个字,那个已经在唇形里成了形的字,被那三秒的黑吞掉了。它现在在哪儿,在老人的昏迷里,在那道被顶死的门后头,还是在黑屏那头拽它的什么东西的手里——没有人知道。
江屿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过了一遍,然后立下了一句话。他说,周衍,你的账,还有三瓣没拆。我先拿这两个字,去找你。
凌晨两点,郑岚下了医嘱,病人转重症监护,二十四小时特护,反监听屏蔽加强一级。老陈被劝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来,把怀里的油布包解开来,抽出那册副本,翻到末页,放在了老人床头的柜子上,摊开,末页朝上。姓氏为周,讳其下二字。
“老爷子,”他低声说,“您看他写的。姓,对了。头一个字,也对了。”
他把册子摆正,直起腰。
“剩下那两个字,您二位谁欠的,谁来补。”
门外,小罗快步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,径直走到江屿跟前,声音压着,但压不住快:“江老师,黑屏那三秒,我们查到源头了。信号是从会诊系统那条线进来的——用的还是郑老师的工号。这次的登录地址,不在海城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北边。”小罗把纸递过来,“就是老爷子说的,当年穿军大衣、车停墙外的那条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