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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0章 周衍洲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591字 2026-09-24 20:26:48

天没亮,专案组的会议室就亮了灯。

小罗把十九份户籍档案打印出来,一张一张摆在长桌上。江屿站在桌子这头,程蔓站在那头,三个人从两头往中间过。

这是“周衍”两个字出口后的第六个小时。老人在重症监护里没醒,主控室这边没人回家,谁也回不去。

“全城户籍库里,姓周、名衍,两个字名,一共十九人。”小罗把第一摞推过去,“我按年龄排的序。咱们一个一个过。”

第一份,周衍,1938年生,纺织厂退休工人,履历从进厂到退休没挪过窝。程蔓翻了两页就摇头:“1958年进厂,工龄连贯,车间考勤一年不缺。这个人没离开过海城,仁济那几年他天天在纺纱机跟前站着。排掉。”

第二份,周衍,1951年生,卒于1980年。江屿看了一眼卒年:“死太早,也排。”

第三份,第四份。有的是郊区农民,一辈子没进城;有的是个体户,九十年代的下海档案一沓一沓的;有一个甚至当过仁济那条街上的邮递员,江屿让人单独调了他的投递路线,路线对不上,排掉。

过到第十一份的时候,小方端着两盒泡面进来,放下就走,走前留了一句:“你们仨的脸上,比黑屏那三秒还难看。”

过完十九份,天蒙蒙亮。桌上摊着的十九份档案,十九堵墙。

“全排掉了?”小罗不太甘心,把十九份又扒拉了一遍,“一个都对不上。最像的一个,是1955年那个,年龄对,经历也对,可我把他三代人都摸了一遍,姑舅姨全在本地,亲戚聚会一次不落。00号不可能是这种家庭出身的人。”

“排得对。”江屿说。

他站在桌边,盯着那摞废纸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“我们的路数错了。”他说,“陈怀谦写的是,‘其人1964年后不再用本名’。这句话的意思,不是这个人改名了。改名要过户籍,要留档,要有个改名的由头,他不走这条路。他的意思是,这个名字死了,这个人没死。户籍上‘周衍’这个人,应该早就销户了,或者压根查无此人。”

“那我们查什么?”

“查这两个字后来住进了谁的身份证。”江屿说,“一个人不用本名,但他总要有个身份。这个身份不是凭空来的,是接的。接谁的?接一个死了的、走了的、查无此人的。1964年以后,‘周衍’这两个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活人的档案里。但它出现过,在1949年以前,在某个旧纸堆里。小罗,反着查。别查活着的人,查这两个字在历史纸面上的落点。旧学籍、旧教职员名册、旧期刊的作者署名,哪怕是旧报纸的订阅名单。这两个字总在哪儿落过笔。”

小罗愣了两秒,一拍脑门:“对啊。人物是活的,字是死的。字落在哪儿,人就从哪儿接的。”

“衍字入名,讲究。”程蔓已经在了键盘前,“这字不土,不是随便人家用的。用它的人家,多半读书人家。我把检索再放宽,周衍X的三字名,也一起过,防着他当年是三个字的名,被人记的时候掐了尾巴。”

两路并行。小罗翻旧纸面,跑档案馆的数字化库;程蔓调三十年来的公开影像,海城有头有脸的场合,学术的、政务的、行业的,一张一张做面部排查。中午没人吃饭。下午三点,小罗那边先出动静。

“江老师!你来看这个!”

屏幕上是1962年《海城医学汇刊》的目录页扫描件。目录第三条,一篇综述的署名印着三个字:周衍清。

“周衍清,仁济系统的内部刊物,1962年。”小罗的手指有点抖,“‘衍’字,头两个字对上。这篇文章的作者单位,印的是,‘仁济疗养所医务科’。”

江屿凑近看那三个铅字。周,衍,清。第三个字不是“清”,文章里查不到这个人后来的任何落笔,一个只在1962年发过一篇文章的笔名,或者一个被掐掉的活人。

“他把自己名字的头两个字,留在了自家刊物上。”江屿说,“藏得最深的账,就搁在明面上。这是他的习惯,铜扣錾号磨掉、名字拆瓣,都是这一个路数:东西放在你眼皮底下,你不知道那是东西。”

“那活的‘周衍X’呢?”程蔓问。

“继续过。”江屿说,“他的现用身份,接的也是这两个字的头。我赌三字名,前两个字就是周衍。”

这一赌,赌到了晚上。

九点半,两路并到了同一张照片上。程蔓的影像排查跑完最后一轮,把一张大合影投上了屏幕。1996年,海城学术年会,摄影册编号清楚,条目写着“海城大学学术代表团”。

“这张。”程蔓说,“我跑了三百多张公开合影,排查老照片面部特征。这张里有一个位置,我的比对算法给了一个很怪的结论,那张脸的骨相,和1978年医学年会合影里那个‘陈怀谦旁边的空位’,同源度很高,但面部特征一个都对不上。算法判定不了,只能人工看。”

照片放大。

第三排最角落,站着一个戴薄手套的年轻人。他垂着手,站姿往后靠了半步,跟所有人隔着那半步,那个站姿,那个停顿的劲儿,江屿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
“徐砚之。”他说,“年轻时候的徐砚之。薄手套、靠后半步,跟褚老描述的、陈怀谦手套上那块镊子印,全对上了。这是他的学生,或者他的作品。”

而年轻人的身旁,站着一位白发的老者。胸牌端端正正,气度沉静,被周围的人半围着,站位是全场的中心。全场所有的人都看镜头,只有这一个人没看镜头,在看那个戴手套的年轻人。

“查这个老头。”江屿说。

小罗连夜调同场年会的签到册。签到册是复印件,字迹一栏一栏排下来,翻到那一页,白发老者的名字栏里,钢笔字清峻,三个字。

周衍洲。

“周衍洲,时任海城大学校长。”小罗把职务栏念出来,“1979到2003年,海城大学的掌舵人,二十四年的老校长。海城大学新校区是他手建的,现在校园里还有他的题字碑。”

会议室里静了。

江屿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,把“周衍”两个字从后往前放过去比,严丝合缝。周衍洲,头两个字,正是老人拼了命吐出来的那两个字。
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:“陈怀谦不敢写的名字,褚敬安说到一半被黑掉的名字——三十年前,大大方方签在年会的签到册上。签了三十年。他就用这个名字,当了二十四年的校长,题了碑,剪了彩,给一届一届的学生发过毕业证。”

“等等,我捋一下。”小罗有点跟不上,“1964年他不用本名了,可‘周衍洲’这个名字,1979年才出现在校长任上。中间这十五年,周衍洲这个人在哪儿?”

“这十五年,就是接身份的十五年。”程蔓轻声说,“一个‘周衍洲’原本存在,家世、学历、履历都是真的,然后在某个时间点,这个人死了,或者消失了,00号接了他的骨相,养了他的脸,住进了他的档案。老派的换脸,不动刀,靠长,陈队说的那种,几十年。1964年到1979年,十五年,够长了。”

“那原本的周衍洲呢?”小罗问,“总得有个下落。”

“查。”江屿说,“明天的第一件事。海城大学的历史名人,老校长周衍洲,1979年之前的履历,官方一定有传略。把他1979年以前的人生一段一段抠出来,抠到哪一段对不上,哪一段就是接口。”

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。小罗和程蔓去调海城大学的校史档案了,老陈从重症监护那边回来,肋伤没好,人熬得眼窝发青。江屿把那张合影和签到册的复印件打印出来,一个人去了档案室。

档案室的白板还亮着。他把那张1996年的合影钉在白板正中,把签到册那页复印件钉在合影旁边。然后退开两步,看。

照片上,白发老者站在中心,目光落在旁边那个戴薄手套的年轻人身上。江屿看了很久。那道目光他见过,不在照片里,在他这些年办过的案子里。那不是长辈看晚辈,也不是师长看学生。那是造物主在端详自己最顺手的一件作品,验收,打量,掂量着这件东西还能不能用、还能改到哪里去。

江屿抬手,把最后一枚图钉按了下去,钉住签到册的一个角。手是稳的。

他退后一步,把整面白板看全。仁济的旧照片,07号的档案页,守忆人的图谱,铜扣、铁盒、全册,末页那两行“姓氏为周,讳其下二字”——所有的线,最后都汇到这张合影上,汇到那三个清峻的钢笔字上。

他一字一顿地开口,对着白板,也对着那个名字。

“周衍洲。你以校长的身份活了三十年。”

“那三十年前,你又是谁的‘衍洲’?”

窗外,天快亮了。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小罗拿着一份刚打印的东西进来,走到白板跟前,把纸钉在了合影的左上角。

“海城大学官网,老校长传略页。”他说,“传略最后一行写着,周衍洲,2003年卸任,同年受聘终身荣誉校长,‘虽退居林下,仍日日到校’。江老师,官网的近照更新日期,是上个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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