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小罗钉在白板左上角的那张官网传略页,一夜没人动。今天凌晨两点,档案室里,动它的人来了。
小罗抱着一摞卷宗进门的时候,肩上还挂着外套,人是刚从海城大学校史馆那边赶回来的。他把卷宗放在桌上,先灌了半杯凉茶,然后把其中三页抽出来,并排摊开,声音发紧。
“江教授,您自己看。周衍洲,死亡证明,我找到了三份。”
江屿从白板前转过身。三份复印件并排躺在桌上,格式一模一样,公用的格式,抬头、编号栏、印章,全是一套模子刻出来的。可三份的死亡日期栏,是三个不同的日子。
第一份,写着三年前的11月2日,签发医院是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第二份,写着四年前的3月17日,签发单位是海棠疗养院旧址改制后的那个康复中心。
第三份,最旧,写着五年前的8月9日,签发单位一栏没有医院,只盖着一个章,“海城大学内部医疗室”。
同一个人。死了三次。
“我第一反应是档案错了。”小罗说,“重名,或者补办。我把三份的编号都调了底,三份编号在各自系统里全是真的,市一院的系统里真有那张证明,康复中心的系统里也真有那张。不是错档,是三个地方、三个年头,各给他开过一次死亡。我还查了缴费和住院登记,三次都有住院记录,三次都有抢救记录。像模像样,一步不缺。”
江屿坐下来,逐份核对。他把三份证明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,核对每一处该一致的地方。格式一致,印章一致,连经手医师签字栏的笔迹格式都一致。唯独三处不同:日期,医院,还有,病名。市一院那份写的是心源性猝死,康复中心那份写的是多器官衰竭,校内医疗室那份最简单,四个字,病故。
“不是笔误。”江屿的指尖点着桌面,一下一下,“笔误是抄错一个数字,不会三张纸三个年头三个医院。这是三次死亡,三次换个身份重新入场。”
“可人只能死一回啊。”小罗说,“我干档案这行八年,头一回见一个人有三张死亡证明。哪个是真的?”
“你反过来问。”江屿说,“哪张是真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谁办的。你接着查校方那边了吗?”
“查了。这是第二摞。”小罗又抽出一叠打印纸,“校方公示记录。五年前那次,就是校内医疗室那张,学校是发过讣告的,登了校报,开了追思会,官网上老校长的传略页那天挂了黑框。这些我都在校史馆的存档里翻到了,白纸黑字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是怪的地方。”小罗咽了口唾沫,“我昨晚不是跟您说,官网传略页的近照更新日期是上个月吗?我又倒回去查了这个页面的修改记录。五年前挂了黑框之后,这个页面没有停更。四年一次大改,两年一次小改,照片隔一阵子换一张。追思会开完的第二个月,人事系统里周衍洲的档案就注销了。注销时间,比讣告早了整整两个月。”
“哪头早?”江屿抬头。
“注销比讣告早两个月。”小罗把那页记录推过来,“顺序是倒的。人还没‘死’,档案先销了。正常的流程是讣告发出去、家属办手续、人事再注销,前后差几天到几周。可这儿是,档案先没了,隔了俩月,讣告才出来。死人不可能自己办注销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档案室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,隔几秒闪一下。
“要么档案造假。”小罗说,把两条路说了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
“要么死亡本身就是造出来的。”江屿替他把话说完,“档案先注销,是因为档案等不了了,得先腾给新身份用。讣告后发,是因为对外还需要一个体面的收尾,老校长嘛,总得让他风光地走。三个月的事,拆成两步办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把三个日期写上去。
五年前,8月9日。四年前,3月17日。三年前,11月2日。
三个日期并排写在白板上,底下各画了一道竖线。江屿站在白板前,很久没动。小罗在旁边等着,不敢催。过了几分钟,江屿开口了,让他把案卷里近几年组织那几次大的布局调整的时间点报出来。
小罗翻着笔记本报:“海棠疗养院关停,五年前的9月,就在校内那张死亡证明之后一个月。康宁集团换壳,注册变更,四年前4月,在康复中心那张之后一个月。镜使名单那轮换血,咱们是从边角上摸到的,时间估在三年前年底,跟市一院那张,前后脚。”
江屿用笔把三组日期连了起来。每一条线连过去,都是一次“死亡”紧接着一次组织的换壳。
“对上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不是在死。他是在搬家。”
他把笔帽合上,指着白板。
“你看这个节奏。海棠疗养院要关了,那个身份用旧了,暴露面太大,那就死一回,死在海城大学内部医疗室里,体面,安静,还能开个追思会。死了之后,人搬进下一个壳。一年之后那个壳也要换了,再死一回,这回死在康复中心,换一个名字重新入场。再过一年,又是一回。三次死亡,三次搬家,每回间隔一年上下,每回都踩在组织换壳的节点上。”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小罗看着白板,又看看桌上那三张复印件,“他三年前死在市一院了。按这个规矩,他现在应该顶着第四个身份。可官网还给他换照片,校史馆还留着他的题字碑,学生们年年给他扫墓——这算什么?”
“这算最好的一层壳。”江屿说,“一个死了的人。死人不会被抓,不会被查,不会被列为嫌疑人。可这个死人还有活人在替他维持体温,官网的页面有人更新,传略有人维护,说明这套东西不是摆设,是还在用。一个‘已故老校长’,日日到校,学校里的人习惯了,看见碑,看见传略,看见那间一直锁着但每个月都有人打扫的老宅,谁会想到去查一个死人?”
他回到桌边,把三份死亡证明摞起来,理齐。
“小罗,还有一件事,你去核。”他说,“三张证明上的经手医师,把名字都抄下来,一个一个查。我猜至少有一个,查到最后也是查无此人,或者,人也‘死’了。”
小罗抄名字去了。江屿拿出手机,翻到老陈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住了。
昨晚老陈从重症监护那边回来过一趟,在会议室坐了半个钟头就走。肋骨的伤没好利索,这几天又熬,走的时候是扶着墙走的。褚老还在昏迷里,老人把门顶死了,自己不出来。这个节骨眼上,一个电话打过去,老头子能从疗养院爬起来。
江屿把拨号页面退了,改成短信。打了一行字,删了,又打,又删。最后发出去的是九个字:
“陈队,00号有眉目了。不急。”
发完,觉得不够,又补了一条:“等你回来。你那两根肋骨,是案子的本钱,省着花。”
过了几分钟,老陈回了一条,就两个字:“扯淡。”隔了半分钟,又来一条:“我躺着呢。眉目先锁死证据,别的等我来。对,还有——别一个人去见他。任何一个壳里的他都别见。”
江屿看着那条短信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窗外的天色泛白了。路灯还没灭,两种光在窗台上混成一片灰白。他把桌上的三份死亡证明收拢,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档案袋锁进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,钥匙从环上取下来,贴身收好。
锁抽屉的时候,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小罗几乎是跑进来的,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,进门就喘。
“江教授,三张证明上的经手医师,我查完了。”他把本子放在桌上,指着一行,“市一院那张的签字医师,是真的,人在职。康复中心那张的,也真。就是校内医疗室那张——五年前那张,签字的医师,我倒着查,这位是海城大学校医院的老大夫,2003年退休,2010年病故。”
“签名的日期呢。”江屿问。
“签名落的是五年前的8月9日。”小罗抬起头,“他签那张证明的时候,自己已经死了快十年了。”
